村委會來了一封信。
紅底燙金，寄件欄印著“清華大學”。
村長劉德明翻過來看收件人——周鳳英。
他擦了擦眼鏡，又看了一遍。
沒錯，周鳳英，東頭第三家那個。
他拿起信封往外走，走了兩步又回來，把信封對著窗戶照了照。
不像假的。
1.
劉德明走到東頭第三家門口的時候，院子門開著，周鳳英在晾衣服。
一件她自己的，洗得發(fā)白。一件兒子的校服，袖口打了補丁。
“鳳英?！?br>她回頭，手里還攥著衣架。
“村委會收了個快遞，你的。”
劉德明把信封遞過去，眼睛沒離開她的臉。
周鳳英接過來，看見“清華大學”四個字，手停了一下。
她沒拆。
“鳳英，這……是你家周磊的？”
她把信封翻過來，看了看封口，說：“應該是?！?br>劉德明站在那不走，搓了搓手。
“那你拆開看看？”
周鳳英把晾衣繩上最后一件衣服夾好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才撕開封口。
里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。
周磊，清華大學，機械工程系。
她把通知書又看了一遍，折好，裝回信封。
“是他的?！?br>劉德明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擠出一句：“那……恭喜啊。”
周鳳英點了點頭，把信封拿進屋了。
消息在村里傳得比她晾衣服快。
下午三點，院門口已經(jīng)站了七八個人。沒人進來，都在外面聊。
趙美華嗓門最大。
她住西頭，家里兩口子開砂石場，年收入十五萬往上，兒子去年技校畢業(yè)，在縣城修車。
“清華？真的假的？她一個人掙那點錢，連個輔導班都報不起，怎么考上清華的？”
旁邊有人接話：“人家孩子爭氣唄?！?br>趙美華拿蒲扇指了指院子的方向：“爭氣？她那日子你們又不是沒看見，周磊小時候冬天穿她改的舊棉襖，褲腳短一截，我看著都心酸。這種條件能考上清華，你信？”
沒人接話。
趙美華又說：“我不是說她不好，我是說這里頭是不是有人幫了忙？她那個**，馬志剛，是不是背后出了錢？”
這話有人聽進去了，開始小聲議論。
周鳳英在屋里聽得見。窗戶沒關，聲音一句一句傳進來。
周磊從里屋出來，手里拿著那個信封。他把通知書抽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媽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外面那些人說什么呢？”
周鳳英把灶上的火調(diào)小了。
“說你考上清華了唄?！?br>周磊站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他們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是他們的事。”周鳳英把鍋蓋掀開，“吃飯了，叫他們散了。”
周磊走到院門口，沒說話，把院門關上了。
門外的議論聲低了一點，但沒停。
晚上，周鳳英坐在那張老飯桌前，桌面有一道長長的裂紋，用膠帶粘過，膠帶又裂了。
這張桌子十五年了，周磊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趴在上面寫作業(yè)，桌角被磨得光滑，正中間有一塊圓形的印子，是當年墨水瓶倒了留下的。
她把通知書拿出來，攤在桌上，用手掌壓了壓。
689分，全省理科第47名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通知書重新裝回去，壓在桌上那摞舊課本下面。
外面終于安靜了。
但她知道，明天不會安靜。
2.
十五年前，也是夏天。
那天馬志剛沒去上班，周鳳英就知道不對。
他在家里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拉開抽屜翻東西，又把衣柜翻了一遍。
“你找什么？”
“找我***?！?br>他找到了。連帶戶口本一起塞進一個黑色提包里。
周鳳英看著那個提包，新的，她沒見過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
馬志剛沒回答。他蹲下來拉提包的拉鏈，拉了兩次沒拉上。
三歲的周磊從里屋跑出來，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你去哪？”
馬志剛把孩子的手掰開，站起來，說：“爸爸出去辦事?！?br>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錢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放在飯桌上。
“五百塊，夠你們娘倆過一陣子了。桌子留給兒子寫作業(yè)?！?br>他說完就走了。
周鳳英沒追。
不是不想追，是她看見那個提包里有兩個人的衣服。
門關上的時候，周磊還站在桌邊，手里攥著馬志剛剛才落下的一顆紐扣。
那天下午，趙美華來了。
她端著一碗綠豆湯，進門就把眼睛往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