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老街修瓷的師傅聊得正起勁，母親忽然來了一句：
“嘰里咕嚕說什么呢？”
我停住了。
母親確實只是開小飯館的。
可她年輕時在瓷都待過四年，窯口里的暗語比老師傅還熟。
剛剛我喊的是她當年的小名。
她聽不出來。
她真的是我媽嗎？
......
母親會瓷都暗語這件事，家里沒人知道，除了我。
我小時候摔碎過外婆留下的一只青釉碗，嚇得躲在灶臺底下不肯出來。
母親把碎片一塊塊撿起來，一邊挑瓷片，一邊低聲念了一句行話。
我聽不懂。
她說，那是她年輕時在瓷都學手藝時別人叫她的名，叫阿瓷。
我問她為什么后來不做了。
她把最后一塊碎片放進木盒里，只說了一句：
“人一輩子總要藏幾樣東西?！?br>那時我不懂。
直到今天，我從省城回來，路過老街修瓷鋪，看見師傅正在補一道水線。
我順口說了句行話。
師傅抬頭看我：
“小姑娘，你從誰那兒學的？”
我笑著說：
“我媽?！?br>回家路上，我給母親打電話。
她在電話那頭問我想吃什么。
我忽然想逗她，叫了一聲阿瓷。
電話那邊停了一息。
母親說：
“嘰里咕嚕說什么呢？路上小心點，回來喝湯?！?br>我捏著手機站在巷口。
風把老街口的紙燈吹得輕輕晃。
那一刻，我覺得家門口那碗熱湯，比冷水還涼。
家里飯桌上擺著桂花蓮藕湯。
這是母親每次接我回家都會做的湯。
父親坐在主位，笑得比往常熱絡。
“晚晚，回來得正好，**念叨你一整天?！?br>母親把湯碗推到我面前：
“嘗嘗，藕粉糯得很?！?br>我低頭喝了一口。
桂花香，藕也軟，甜味正好。
可我指尖在碗沿停住。
母親做桂花蓮藕湯，從不放紅棗。
我小時候被紅棗核卡過喉嚨，哭到半夜，她從那以后連湯里的碎棗皮都會挑干凈。
今天碗底沉著三顆紅棗。
我抬頭看她。
她的眉毛、眼尾、說話時扶碗的動作，都像母親。
中指那道被油鍋燙過的疤也在。
父親給我夾菜：
“怎么不喝？**燉了兩個鐘頭?！?br>我笑了笑：
“好喝，就是比以前甜?！?br>母親看著我：
“你不是愛喝甜的嗎？”
父親接話：
“你在省城待久了，口味也變了。別挑***刺?！?br>我把紅棗咽下去，胃里一陣發(fā)緊。
母親從前最煩父親替她說話。
她會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問父親：
“我女兒說一句話，你急什么？”
今天她只低頭盛湯。
像一個排練過的影子。
吃完飯，父親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“老街要修繕，手續(xù)麻煩，**身體不好，你把這份授權(quán)簽了，省得她跑來跑去?！?br>我翻開第一頁，看見外婆舊宅的地址。
舊宅在老街最深處，前院是飯館，后院是母親鎖了二十年的小窯房。
母親從不讓人碰那把銅鎖。
父親以前提過幾次賣宅子，每次都被她罵回去。
我把紙放下：
“媽，你真要修繕？”
母親把圍裙摘下來，慢慢疊好：
“房子舊了，留著也沒用?！?br>我盯著她的手。
母親疊圍裙時，會把油點朝里折三下，說這樣不臟柜子。
眼前這個人只折了兩下。
父親皺眉：
“你問這么多干什么？我們還能害你？”
我說：
“我剛回來，文件明天看?！?br>母親抬頭：
“明天辦不了。你小姨約了人，今晚就要定。”
我沒有小姨。
母親是獨女。
父親臉色變了一下，隨即咳了一聲：
“**說的是你趙姨，叫習慣了。”
我笑著把文件合上：
“那更不急。外人急什么？”
母親的手停在圍裙上。
父親把筷子拍在桌上：
“林晚，你留學回來脾氣大了是吧？”
我起身：
“我沒留學成功，爸你忘了？我只是去省城學修瓷?！?br>他嘴邊的話卡住。
母親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，可我看見了。
他們不是忘了。
他們記錯了臺詞。
我回房鎖門，翻出母親的相冊。
最近一張照片是我回家前一天發(fā)的。
她站在飯館門口，手里提著一袋桂花，配了一句：
“小鳥歸巢，湯要甜。”
話像她。
照片不像。
母親拍照有個怪毛病，門框必須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