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是兩張干餅和一小塊肉脯。他把東西塞進趙叔手里："先救人。能不能站起來的事以后再說。"
年輕女人動作極快，止血、清創(chuàng)、上藥、裹布條，一套活兒做完，回頭問裴戎："往哪兒送？"
裴戎指了個方向："東邊四十里有個廢棄的烽火臺，以前駐過兵，里面還有灶。先送那兒藏著。"
女人點頭，從溝壁后面牽出一頭毛驢，和趙叔一起把顧衡抬上了驢背。
顧衡在顛簸中醒了一瞬。她看見了裴戎的臉。
"裴戎。"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枯葉。
"別說話。"裴戎走在毛驢旁邊，手扶著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來，"先活著。別的都以后再說。"
"我的中衣。"顧衡掙扎著吐出這幾個字，"夾層里。有個鐵片。別丟了。"
裴戎低頭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："在。沒人動你的衣裳。"
顧衡的眼睛又合上了。
廢棄的烽火臺比想象中好一些。土墻還在，頂上塌了一半，但另一半還能擋風雪。灶臺清出來生了火，整個空間暖和了一點。
顧衡躺在一堆干草上，身上蓋著兩層皮子。她醒過來的時候，第一件事是動了動手指。
動不了。
從手腕到指尖，像是一段被砍斷的枯木，信號過不去。
腳也一樣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。四肢被布條裹得嚴實實，隱約透著暗紅色。
趙叔坐在火堆旁熬藥，聽見動靜回過頭來，看見她醒了，趕緊端了碗水過來："先喝水。你三天沒進食了。"
顧衡就著趙叔的手喝了幾口水。水是溫的，但灌進肚子里像是燙的。
"趙叔，說實話。"
趙叔放下碗，沉默了一會兒："筋斷了，四條都斷得很徹底。按常理說，這輩子都接不回來了。"
"按常理。"
"按常理。"趙叔重復了一遍，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，放在顧衡面前，"但這世上還有不按常理的辦法。這是孟姑娘給你留的藥。她說了，筋斷了可以續(xù)，但疼。比斷的時候疼十倍。而且要熬三個月。三個月里每天都像在受刑。"
"孟姑娘是誰？"
"救你那個女獵戶。她不是獵戶，是游醫(yī)。裴戎找來的。來歷我也不清楚，但裴戎信她。"
顧衡看著那個小瓷瓶，沒猶豫："用。"
趙叔嘆了口氣："我知道你會這么說。"
裴戎隔兩天來一趟。每次來都帶吃的，有時候是干糧，有時候是一只野兔。他把兔子遞給趙叔燉湯，自己坐在顧衡對面，把軍營里的消息一條條說給她聽。
"魏長風上了折子給**，報了涼州大捷的功勞。折子里沒你的名字。他說破敵之策是他自己想的。"
顧衡正在忍藥力發(fā)作的疼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聞言沒睜眼，只問了一句："秦芷蘭呢？"
"住進了將軍的中軍大帳。營里的人都管她叫夫人了。"
顧衡嘴角扯了一下。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在笑。
裴戎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，壓低聲音說："顧衡，你到底打算怎么辦？"
"等。"
"等什么？"
"等他飄起來。"顧衡睜開眼，目光清醒得不像一個正在受刑的人，"一個沒有真本事的人坐在高位上，遲早會出事。我不用動手，只需要等他犯錯。"
裴戎不說話了。他看著顧衡，想起三年來帳中挑燈、沙盤推演、一策定勝負的那個人，和此刻四肢皆廢躺在干草堆上的這個人，是同一個人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背對著她說了一句："營里有些人，心里有數(shù)。你的恩情他們記得。你要是有需要，我去聯(lián)絡。"
"不急。"顧衡的聲音已經(jīng)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平靜，像是在帳中推演敵情時的語氣，"先讓我把腿養(yǎng)回來。"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孟姑**藥確實管用，但也確實疼得要命。每天清晨和入夜各服一次藥，藥力發(fā)作時渾身的筋像被人用火鉗子一根往外拽。顧衡最初幾天還能忍住不出聲，到后來實在忍不住了，就把一塊皮子塞進嘴里咬著。
趙叔看不下去，有好幾次說要不歇一天。
顧衡搖頭。一天都不歇。
一個月后，手指能動了。
兩個月后，胳膊能抬起來了。但腿還是沒有知覺。
第七十八天，她的右腳大拇趾動了一下。
趙叔當場老淚縱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