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時，從身體深處涌上來的、地面忽然變軟的眩暈。
他忽然產(chǎn)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。
他想：如果我現(xiàn)在回頭走回文化館，打開門，剛才那只蝴蝶還在里面嗎？
他沒有回去驗(yàn)證這個念頭。因?yàn)樗[約知道答案——在的。那只蝴蝶永遠(yuǎn)在那里，在那片金色的光柱里，在那卷布滿蟲洞的帛書上方，在他的記憶和現(xiàn)實(shí)之間某個無法定位的縫隙里，緩慢地、永恒地扇動著枯葉色的翅膀。
就像兩千多年前的某個黃昏，莊周從他短暫的午睡中醒來，坐在床沿，還在為自己究竟是夢見蝴蝶的人、還是夢見人的蝴蝶而恍惚時，窗外的天空正是此刻這種介乎青銅與鐵銹之間的顏色。
程陽快步走向茶館，腳下的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著潮濕的微光，像一條沉默的河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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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化繭
程月是在下午兩點(diǎn)十七分看見那只蝴蝶的。
她之所以能精確到分鐘，是因?yàn)椴桊^的規(guī)矩——每泡一壺茶，都要在賬本上記下時辰。兩點(diǎn)鐘時她剛給三號桌的客人沏上鐵觀音，把數(shù)字寫在賬本上，然后拿起茶壺去后間清洗。就在她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她看見它了。
它就停在茶壺的壺蓋上。
程月的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驚嚇，而是困惑。茶館的門窗都關(guān)著——因?yàn)殚_了空調(diào)——這只蝴蝶是怎么進(jìn)來的？她放下手中的茶壺，俯身去看。蝴蝶的翅膀完全展開，比她攤開的整個手掌還大，底色是枯葉的赭褐，上面布滿了精致的紋路，那些紋路在最中心的位置聚攏成一個圖案。
程月歪著頭看那個圖案，忽然意識到它像什么。
像一只眼睛。
不是“像”眼睛——那就是眼睛。瞳孔、虹膜、甚至眼白的紋理都一應(yīng)俱全，只是所有的顏色都被替換成了枯葉色系——深褐的瞳孔、赭色的虹膜、淺褐色的眼白。那只“眼睛”就長在蝴蝶的翅膀上，正對著她。
蝴蝶沒有飛走。它就那么停在壺蓋上，翅膀緩緩地一張一合，那只“眼睛”也隨之開合。程月有一種強(qiáng)烈的感覺——它不是在展示花紋，它是在觀察她。
一種奇異的寂靜降臨了。
茶館里的所有聲音——客人的低語、杯碟的碰撞、空調(diào)的嗡鳴——都在那一瞬間退到了極遙遠(yuǎn)的地方，像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來。程月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以及蝴蝶翅膀翕動時發(fā)出的極細(xì)微的摩擦聲。
然后她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它不在耳朵里。它直接從她腦海的某個部位浮現(xiàn)出來，就像一段沉睡的記憶忽然蘇醒。那聲音沒有性別、沒有年齡、沒有情緒，干凈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冰面上。
“時候快到了?！?br>程月猛地退后一步，碰倒了放在身后的茶盤，瓷杯嘩啦啦碎了一地。她下意識地去撿，手指被碎片劃破，血珠從指尖滲出來，落在白瓷碎片上，在茶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。
“小月？怎么了？”老板**聲音從前面?zhèn)鱽怼?br>“沒事！”程月急忙應(yīng)道，“打碎了一個杯子?！?br>“小心點(diǎn)啊?！?br>“知道了?！?br>她低頭看手指，傷口不深，但血還在往外滲。她抽了一張紙巾按住傷口，再抬頭看向茶壺——
蝴蝶不見了。
門窗依然關(guān)著?？照{(diào)的出風(fēng)口太小，不足以讓那么大的蝴蝶通過。茶館里找不到任何蝴蝶來過的痕跡，除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茶壺的壺蓋上，有一個極其淺淡的灰色印記，形狀恰好是一只蝴蝶。
程月盯著那個印記，心里的感覺非常奇怪。她不是第一次經(jīng)歷“奇怪”的事情。從小到大，她身邊總會出現(xiàn)一些難以解釋的現(xiàn)象——比如她會夢見第二天發(fā)生的事情，比如她在某個地方會忽然覺得“這里我來過”，比如她偶爾能在別人開口之前就知道對方要說什么。但這些她都可以用“巧合”或者“直覺”來解釋。只有這一次，她解釋不了。
她拿出手機(jī)，撥通了程陽的電話。
“哥，你今天下午有空嗎？”
掛掉電話之后，程月把地上的碎瓷片掃干凈，將帶血的紙巾扔進(jìn)垃圾桶。她走回前面的大堂，三號桌的客人已經(jīng)離開了，桌上放著一張五十塊的鈔票和一張紙條。她拿起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