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周浩然本來就憋著火,聽見這話更煩。
“我買的東西,我想怎么翻就怎么翻。”
他說著,干脆用力一扯。
啪。
一張夾在賬冊中間的薄紙掉了出來。
紙張發(fā)黃,邊緣殘破。
可紙面上,卻隱約能看見幾筆山石墨痕。
筆意蒼勁,濃淡相生。
剛才還在看笑話的書畫老板,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“等等!”
他猛地蹲下身。
“這不是賬紙!”
周浩然動作一頓。
“什么?”
書畫老板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張殘頁,只看了幾眼,臉色就變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畫頁殘片?!?br>
“筆法很老?!?br>
“像清初四僧一路。”
人群立刻騷動起來。
“清初四僧?”
“不會吧?”
“那不是石濤、八大山人那種級別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胖攤主臉色也變了。
“我這賬冊里還有畫?”
周浩然聽到這話,眼睛頓時亮了。
他一把從書畫老板手里拿回殘頁。
“值錢?”
書畫老板皺了皺眉。
“如果是真東西,哪怕只是殘頁,也有價值?!?br>
“但你剛才那一下撕壞了邊角?!?br>
“原本品相就差,現(xiàn)在更麻煩?!?br>
周浩然沒有在意后半句。
他只聽見了值錢。
他立刻看向許平安,臉上終于重新露出得意。
“聽見沒有?”
“有價值?!?br>
“許平安,你看中的漏,現(xiàn)在是我的了?!?br>
唐曉曉也松了口氣。
她看著周浩然手里的殘頁,心里那股慌亂終于壓下去一點。
至少這一次,許平安沒贏。
他看上的東西,被周浩然搶走了。
哪怕這東西不如白天那枚田黃印章,也足夠證明許平安并沒有那么神。
他也會被人截胡。
周圍有人低聲感嘆。
“周少這回還真搶對了?”
“這許平安的眼力也太邪門了,隨便看一本賬冊都有東西?!?br>
“可惜啊,被周少搶了?!?br>
“誰讓人家有錢呢?!?br>
周浩然聽著這些話,心里終于舒服了不少。
他故意把那張殘頁舉起來。
“許平安?!?br>
“你白天不是很得意嗎?”
“現(xiàn)在呢?”
“一萬塊,我搶你的漏?!?br>
“你能怎么樣?”
許平安看著他,忽然問:
“你真覺得自己搶到了?”
周浩然冷笑。
“不然呢?”
許平安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轉(zhuǎn)頭看向胖攤主,指了指攤位角落里一個被用來墊桌腳的黑漆木盒。
木盒已經(jīng)破得不成樣子。
一側(cè)裂開,漆面脫落,底部還壓著半塊磚頭。
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不會有人把它當成商品。
“老板?!?br>
“這個盒子賣嗎?”
胖攤主愣住。
“這個?”
他彎腰把那只破木盒拿起來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這玩意兒是收貨時裝雜物的,底都裂了?!?br>
“你要?”
許平安點頭。
“多少錢?”
胖攤主剛才賣賬冊賺了一萬,心情很好。
再看那破木盒,確實不像有價值的東西。
可有了前車之鑒,他也不敢隨便開二十了。
他眼珠一轉(zhuǎn)。
“五百?!?br>
周圍有人笑了。
“胖子,你是真敢開價?!?br>
“墊桌腳的破盒子賣五百?”
“白天許平安二十買國寶,現(xiàn)在你是看誰都像冤大頭了?”
胖攤主也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那……三百?”
許平安沒有還價,直接掃碼。
叮。
三百到賬。
胖攤主趕緊說道:
“錢貨兩清啊?!?br>
許平安點頭。
“錢貨兩清?!?br>
聽到這句話,周浩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不知道為什么,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。
可他很快又壓了下去。
一個破盒子而已。
剛才真正有東西的是舊賬冊。
他已經(jīng)搶到手了。
許平安現(xiàn)在買個破盒子,不過是給自己找臺階。
“怎么?”
周浩然譏諷道:
“賬冊被我買了,你就買個盒子安慰自己?”
“許平安,你這心理素質(zhì)可以啊?!?br>
許平安沒有理他。
他把那只黑漆木盒放在攤位上。
然后問胖攤主要了一把小刀。
胖攤主這次學聰明了,沒立刻遞。
他警惕道:
“你又要拆?”
“嗯?!?br>
“里面要是有東西……”
許平安抬頭看他。
“老板,剛才你自己說的,錢貨兩清?!?br>
胖攤主嘴唇動了動,最后還是把小刀遞過去。
周圍的人全都圍了上來。
白天的田黃印章,剛才的舊賬冊夾頁,已經(jīng)讓他們不敢再小看許平安。
哪怕這只是一個墊桌腳的破盒子,也沒人敢說里面一定沒東西。
許平安沿著木盒裂開的地方輕輕劃開。
動作不快。
但每一刀都很穩(wěn)。
黑漆木盒外層已經(jīng)腐朽,可底部夾板卻異常緊。
許平安撬了幾下,才聽見一聲輕響。
咔。
盒底松開。
里面竟然還有一層薄薄的夾板。
周圍人的呼吸瞬間輕了。
“真有夾層?”
“不會吧?”
“今天這是什么運氣?”
胖攤主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這……這盒子還有夾層?”
周浩然攥著殘頁的手指也緊了緊。
許平安掀開夾板。
里面沒有金銀珠寶。
只有幾張卷得很緊的舊紙。
紙張被油布包著,保存得比周浩然手里的那張殘頁好得多。
許平安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打開。
第一張畫頁露出來的瞬間,那個書畫老板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山水冊頁!”
他聲音都變了。
“這和剛才那張殘頁,是同一套!”
周圍瞬間炸開。
“同一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少手里那張只是殘頁?”
“那這盒子里的是完整的?”
書畫老板已經(jīng)顧不上旁人了。
他蹲在攤位前,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張畫頁。
“筆墨一路?!?br>
“紙色也對?!?br>
“題跋位置雖然缺了,但這山石*法、構(gòu)圖氣韻……”
他說到這里,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。
“像石濤?!?br>
“很像石濤!”
石濤兩個字一出,整個地攤區(qū)都安靜了。
哪怕是不懂書畫的人,也知道這個名字分量不輕。
清初大畫家。
真跡動輒千萬。
就算只是存疑作品,只要流傳和鑒定能立住,也不是普通古玩能比。
周浩然臉上的得意徹底僵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張邊角被撕壞的殘頁。
再看許平安面前那幾張保存完整的冊頁。
忽然覺得自己手里的東西像個笑話。
他搶來搶去,花一萬搶了一張殘頁。
許平安轉(zhuǎn)手三百塊,買下了真正的大頭。
唐曉曉也愣住了。
她剛剛才放下去的心,又一次提了起來。
為什么?
為什么每次都是這樣?
明明周浩然已經(jīng)搶先買下了舊賬冊。
明明許平安已經(jīng)失去了那個漏。
可最后真正值錢的東西,還是到了許平安手里。
難道他真的不是運氣?
難道他真的能看出來?
胖攤主臉都綠了。
“這……這個盒子……”
他剛想開口,人群里立刻有人提醒:
“胖子,別丟人啊。”
“剛才你自己說錢貨兩清。”
“古玩行規(guī)矩,買定離手。”
“你剛賣賬冊的時候不是挺高興嗎?”
胖攤主嘴唇發(fā)抖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現(xiàn)在只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三百塊。
他把可能價值千萬的東西,三百塊賣了。
周浩然忽然咬牙道:
“不對!”
“這東西應該是我的!”
眾人轉(zhuǎn)頭看他。
周浩然指著那只黑漆木盒。
“這賬冊和木盒明顯是一套的!”
“我買了賬冊,這盒子也應該歸我!”
許平安抬眼看他。
“周少,你剛才買的時候,老板說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買的是那一本舊冊子。”
胖攤主也趕緊說道:
“對對對,周少,你買的是賬冊?!?br>
“盒子是他后面單獨買的?!?br>
周浩然怒道:
“你閉嘴!”
胖攤主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。
周浩然轉(zhuǎn)頭盯著許平安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許平安,你早就知道盒子里有東西?”
許平安笑了笑。
“知道又怎么樣?”
一句話,讓周浩然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堵住。
知道又怎么樣?
這比否認更刺耳。
因為這等于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,他搶漏搶了個邊角。
真正的漏,從頭到尾都在許平安手里。
周圍已經(jīng)有人笑出聲。
“周少這波虧麻了。”
“一萬買殘頁,三百買整套?!?br>
“不是,主要他剛才還那么得意?!?br>
“這就是花錢搶漏?搶了個寂寞?!?br>
“許平安這眼力真邪門啊。”
周浩然聽著這些話,臉色漲得通紅。
他想發(fā)火。
可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根本沒有理由。
東西是他自己搶著買的。
盒子是許平安后面買的。
攤主當場收款,錢貨兩清。
古玩行里,最講這一套。
他再鬧,只會更丟人。
書畫老板終于忍不住開口:
“小兄弟,這幾張畫頁,你賣不賣?”
許平安看向他。
書畫老板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姓程,在古玩城開了二十年書畫店。”
“這東西我不敢說一定是石濤真跡,但從筆墨看,絕對值得上拍?!?br>
“如果你愿意,我出三百萬。”
三百萬。
周圍又是一陣吸氣聲。
剛才田黃印章太離譜,一千萬起拍,大家還沒緩過來。
現(xiàn)在這幾張畫頁,轉(zhuǎn)眼又有人出三百萬。
關鍵是,許平安買它只花了三百。
一萬倍。
真正的一萬倍。
胖攤主聽得差點站不穩(wěn)。
三百賣出去的東西,人家轉(zhuǎn)手開價三百萬。
這比割肉還疼。
周浩然臉色也難看得要命。
他剛才用一萬塊想搶許平安的漏。
結(jié)果許平安用三百塊,讓他看清什么叫眼力。
唐曉曉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“平安……”
她剛開口,許平安就把畫頁收了起來。
動作很輕。
也很果斷。
“程老板,不好意思?!?br>
“暫時不賣。”
程老板急忙道:
“小兄弟,價格還可以談?!?br>
“這東西風險不小,鑒定、流傳、裝裱都要成本?!?br>
“三百萬已經(jīng)不低了?!?br>
許平安搖頭。
“不是價格問題?!?br>
“東西還沒看清楚,不急著賣?!?br>
程老板看著他,眼里多了幾分佩服。
很多人第一次撿到大漏,聽到三百萬,手都能抖。
可許平安太穩(wěn)了。
穩(wěn)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。
就在這時,許平安的手機響了。
他拿出來一看,是沈清禾。
電話接通。
沈清禾清冷的聲音從里面?zhèn)鱽恚?br>
“許先生,你現(xiàn)在還在古玩城嗎?”
許平安看了一眼周圍的人。
“在?!?br>
沈清禾道:
“秦老剛才又看了一遍田黃印的資料,他讓我提醒你,最近江城可能有不少人會盯**?!?br>
“如果你再收到重要東西,最好第一時間聯(lián)系我?!?br>
許平安看著面前那幾張畫頁,笑了笑。
“那你可能要過來一趟了?!?br>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沈清禾問:
“你又撿漏了?”
許平安道:
“幾張山水冊頁?!?br>
“疑似石濤?!?br>
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。
過了幾秒,沈清禾的聲音明顯變了。
“你別動?!?br>
“也別讓別人碰?!?br>
“我現(xiàn)在過去?!?br>
電話掛斷。
周圍人聽見“沈清禾要來”,眼神又變了。
嘉德拍賣行的人又要來?
那說明這東西真不簡單。
周浩然握著那張殘頁,臉色陰沉得幾乎滴水。
他原本想用這次機會,把白天丟掉的臉找回來。
可現(xiàn)在,他不但沒找回來,反而被踩得更狠。
許平安收好畫頁,抬頭看向周浩然。
“周少。”
“你剛才說,一萬塊搶我的漏?!?br>
“現(xiàn)在還搶嗎?”
周浩然死死盯著他。
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許平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張殘頁。
“那張紙你拿好。”
“雖然被你撕壞了一點,但好歹也值點錢?!?br>
“下次記住?!?br>
他頓了頓,聲音平靜。
“古玩行里,不是誰錢多,誰就贏?!?br>
“得有眼?!?br>
這句話說得不重。
可落在周浩然耳朵里,比當眾扇他一耳光還難受。
人群里的笑聲越來越明顯。
唐曉曉臉色發(fā)白。
她看著許平安,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男人變得陌生起來。
以前的許平安,沉默、老實、能忍。
可現(xiàn)在的許平安,依舊不大聲說話,卻每一句都能把人壓得抬不起頭。
她第一次意識到。
也許不是許平安變了。
而是她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。
幾分鐘后,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地攤區(qū)外。
沈清禾下車時,周圍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她穿著白天那身黑色職業(yè)套裙,步子很快。
可當她走到攤位前,看見許平安手里的那幾張山水冊頁時,腳步還是停了一下。
她戴上手套,接過其中一張。
只看了不到半分鐘,她的臉色就變得無比認真。
“許先生?!?br>
“這東西,不能在這里看?!?br>
許平安問:
“很麻煩?”
沈清禾抬頭看他,眼神里有震驚,也有壓不住的復雜。
“不是麻煩?!?br>
“是如果它是真的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今天晚上,可能又要出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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