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道里那點爭執(zhí)沒持續(xù)多久。

嫌麻煩的鄰居罵罵咧咧走了，女孩還蹲在原地，把電線一圈圈往工具箱里塞，動作很快，也很熟。不是那種裝樣子的擺弄，而是真知道每卷線該怎么收、螺絲刀該往哪一格放，手幾乎沒一點多余停頓。

裴聽嵐站在拐角，沒有立刻過去。

她先看的是細節(jié)。

工具箱邊角磨損嚴重，說明常用。

電線外皮有修補痕跡，說明不是瞎買來擺拍。

那女孩手指虎口有薄繭，指甲剪得很短，袖口還蹭著一點灰黑機油印。

這不是愛好。

是干過活。

裴聽嵐心里先給了第一筆判斷。

有可能能用。

但“有可能”還不夠。

前世她見過太多看著像回事的人。有人嘴上說自己會修車，真到要開蓋時只會拿手機搜教程；有人吹自己學過電工，結果換個空氣開關都能把整層閘打沒。

她現(xiàn)在篩人，不憑眼緣，更不憑可憐。

她只看兩樣。

值不值。

靠不靠譜。

女孩抱起工具箱準備走時，裴聽嵐才開口：“你會修什么？”

對方明顯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她，眼神里先是戒備，隨后才壓下去：“看情況。小家電、電閘、門禁、監(jiān)控線、簡單電路，都能摸一摸?！?br>
不是那種一上來就夸口“我什么都會”的人。

裴聽嵐心里又記了一筆。

“門禁壞了也能修？”

“得看主板燒沒燒?！迸⒈е渥诱酒鹕?，聲音不大，“要是只是線路松了，或者備用電源接觸不好，可以?！?br>
回答沒漂。

是懂行的人說話方式。

裴聽嵐沒急著往下接。

樓道感應燈這時候正好暗了一格，原本穩(wěn)著的白光像被誰掐了一下，輕輕抖了抖，又亮回來。普通人看一眼，最多只會覺得燈泡快壞了。

她卻看見林小禾下意識偏頭，看的是墻角配電箱，不是燈。

會本能去找問題源頭，而不是盯著結果發(fā)愣。

這一下，比前面那幾句回答還值錢。

裴聽嵐順勢又問：“如果不是門禁，是一層到三層的走廊燈一起亂閃，你先查哪兒？”

林小禾這回停了兩秒，像是在腦子里過線路：“先分是不是整路問題。如果只有這棟閃，先看樓層公共照明回路和配電箱里的空開、接線端子。要是最近還伴著門禁延遲，那大概率不是單個燈的問題，可能是這一段供電已經(jīng)不穩(wěn)了?！?br>
裴聽嵐聽完，心里那條線徹底落了地。

能把故障拆成順序來查，說明不是背詞。

這種人到后面最難得。

災變初期，最先壞掉的從來不是食物，而是秩序。停電、跳閘、門禁失靈、監(jiān)控斷線，這些東西一亂，整棟樓的人心就會先亂。誰手里能有一個真懂線路、能讓基礎設備多撐幾次的人，誰就能比別人多搶出一點喘氣時間。

裴聽嵐抬眼看了眼樓道盡頭的門禁盒：“那你看得出來這棟門禁最近有沒有問題嗎？”

女孩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幾乎沒怎么想：“刷卡反應慢，開鎖延遲大概比正常多半秒。要么電源老化，要么控制板接線虛。再拖一陣，停電以后恢復供電時容易直接起不來?！?br>
裴聽嵐這下才真正把人放進“可用”那一欄。

不是因為她說了多少專業(yè)詞。

而是因為她看一眼就能抓到關鍵。

這種人，在前期比一箱壓縮食品還值。

壓縮食品只能撐命。

會修電路的人，能讓整棟樓多亮一盞燈，能讓門禁多卡住一次，能讓一個據(jù)點的防線不至于一斷電就徹底癱掉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裴聽嵐問。

“林小禾。”

名字對上了。

裴聽嵐眼底一點波動都沒有，像只是確認了一張清單上的條目。

“剛才那人說你占公共位置?！彼戳搜鬯_邊的工具箱，“你怎么不懟回去？”

林小禾抿了下唇：“沒必要。吵贏了也不會多給我一塊地方。”

這句回答倒讓裴聽嵐多看了她一眼。

不是軟。

是知道把力氣省在哪兒。

前世她后來很清楚，一群人里最麻煩的不是沒本事的，是又沒本事又愛逞口舌的人。林小禾這種，至少不像會惹事的。

可“不惹事”還不夠。

裴聽嵐繼續(xù)試她：“要是讓你修一套臨時供電，給門禁和應急燈續(xù)上，你要什么？”

林小禾幾乎脫口而出：“備用電池、逆變器、絕緣膠布、扎帶、線鼻子，最好再有萬用表。”

“只有這些？”

林小禾抱緊了工具箱，像是怕自己多說錯話，可還是老老實實往下補：“如果想穩(wěn)一點，還得看負載多大。門禁能單拉一路，應急燈最好分開，不然一起接，電池頂不久。要是樓里原本的線路太爛，就別硬吃舊線，得重新走一段，不然越接越容易燒?！?br>
她說到這里，像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多了，耳根微微發(fā)紅，聲音壓低了點：“……我只是會一點，不保證什么都能修?！?br>
她說完才像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，神色又繃起來，像怕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只是拿她開玩笑。

裴聽嵐卻在心里直接把最后那一點疑問也劃掉了。

她不是憑好感留人。

也不是看這姑娘瘦、被人擠兌，就順手發(fā)善心。

她留下這個人，只因為這個人有價值。

而且這價值，是真能在后面換命的。

前世她后來吃過太多“感情用事”的虧。

有人會哭，會求，會把自己說得很慘，可真到了需要頂線、修門、守夜、搬油桶的時候，連一根螺絲都擰不緊。那種人帶一個進來，就是給整個據(jù)點埋一顆慢炸雷。

林小禾不一樣。

她現(xiàn)在看著不起眼，甚至有點縮，可她手里這點本事，一旦到了停電停網(wǎng)、所有人都得靠自己撐的時候，就會變成最硬的**。

值不值帶，根本不是看順不順眼。

是看關鍵時候能不能頂上去。

“行?！?a href="/tag/peitingl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裴聽嵐語氣仍舊很平，“以后如果我真要找人修東西，會先找你?！?br>
林小禾怔了一下，像沒料到對方不是來找茬的，只低低應了聲：“……好?！?br>
裴聽嵐沒再多說，轉(zhuǎn)身下樓。

她不打算現(xiàn)在就把人拉進自己這條線里。

時機還沒到。

可名字、能力、脾氣和底線，她已經(jīng)先記住了。

這就夠了。

她剛走出樓棟，手機忽然卡了一下。

不是沒電。

是消息列表刷不出來，頂部那個轉(zhuǎn)圈轉(zhuǎn)了好幾秒，還沒停。她點進物業(yè)群，剛跳出來的消息半天加載不全，只剩幾個頭像和一行斷掉的字。再退出來，支付軟件的余額頁也像蒙了一層霧，遲遲轉(zhuǎn)不出結果。

街邊原本流暢播放廣告的商場大屏，也在同一刻輕輕頓了一拍，像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從城市上空慢慢壓下來。

旁邊一個路人低頭罵了句：“什么**，今天怎么一直卡？”

下一秒，星河苑外圈兩棟樓的走廊燈同時閃了閃。

一下。

兩下。

然后又勉強亮住。

裴聽嵐停下腳步，抬頭看向那一排微微發(fā)顫的燈。

來了。

第一次大面積網(wǎng)絡延遲和異常停電，終于開始露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