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辦公室里沒人說話。
雨聲從窗外傳進來。
細細的一層。
年輕男人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他個子很高。
西裝合身。
眉眼清正。
看起來不像集團里那些端著架子的人。
他看我時,眼神很穩(wěn)。
可他身后的女人不一樣。
她扶著拐杖,手在抖。
頭發(fā)花白,臉上有歲月刻出的紋路。
她盯著我。???????
像盯著一個從舊日子里走出來的人。
我被她看得心里發(fā)緊。
邵經(jīng)理連忙開口。
“沈董,這位就是馬成海先生?!?br>
沈知遠點頭。
“我知道?!?br>
他走到我面前。
“馬先生,**?!?br>
他伸出手。
我愣了一下,才伸手握住。
他的手很有力。
也很鄭重。
不像在跟一個應聘司機的人握手。
倒像在見一個重要客人。
曹斌站在旁邊,臉都僵了。
邵經(jīng)理也不敢插話。
我把手收回來。
“沈董,您找我?”
沈知遠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回頭扶住那個女人。???????
“媽,您慢點?!?br>
媽。
我心里動了一下。
女人往前走了兩步。
她的眼淚還在掉。
她看著我,嘴唇顫了半天。
“你叫馬成海?”
我點頭。
“是?!?br>
“青嶺鎮(zhèn)的人?”
“以前在那邊干過活?!?br>
“十五年前,七月二十六?!?br>
她說出這個日子時,我手里的紙杯輕輕一響。
水晃了出來,打濕了我的手背。
我當然記得那一天。
青嶺鎮(zhèn)發(fā)大水那天。
女人的聲音啞了。
“你是不是下過水?”
我喉嚨有點干。
“那年下水的人很多?!???????
“我只問你?!?br>
她向前一步。
“你是不是救過一個抱孩子的女人?”
辦公室里的人全看著我。
曹斌的眼睛一下瞪大。
邵經(jīng)理屏住呼吸。
我沉默了幾秒。
“太久了。”
“我記不清了。”
這不是假話。
人是救過。
可洪水那天,亂得像散了線。
我?guī)瓦^老人,背過孩子,推過木門,也扯過繩子。
我不敢把哪一樁功勞往自己身上攬。
女人聽見這話,眼淚掉得更厲害。
她慢慢打開手里的皮包。
從里面拿出一個透明袋。
袋子用膠帶纏了幾圈。
她一層層拆開。
動作很慢。???????
辦公室里只剩膠帶撕開的聲音。
最后,她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已經(jīng)舊了。
邊角卷著。
畫面模糊。
泥水,河岸,幾個人影。
最中間,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背。
衣服濕透。
左手垂著。
手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。
照片里的男人沒有回頭。
可那只手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我下意識把自己的左手握緊。
女人看到了。
她猛地盯住我的手。
“給我看看?!?br>
我遲疑。
沈知遠輕聲說:“馬先生,可以嗎?”
我慢慢攤開手。
掌心那道舊疤橫著。???????
這么多年,顏色淡了。
可形狀沒變。
女人看見那道疤,像被抽掉了力氣。
她扶著桌角,差點站不穩(wěn)。
沈知遠立刻扶住她。
“媽。”
女人卻擺手。
她看著我的手,又看著我的臉。
“是你?!?br>
“就是你?!?br>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忽然彎下腰。
我嚇了一跳,趕緊扶她。
“您別這樣?!?br>
“我受不起?!?br>
她抓住我的胳膊。
力氣不大,卻抓得很緊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
“我找了你十五年。”
我心口像被什么壓住。???????
十五年。
這三個字太重。
我救人那天,沒有留名。
不是不想。
是那時我自己也狼狽。
水退后,我還得去找同村的叔伯。
后來青嶺鎮(zhèn)重建。
我離開了那里。
再后來,工作,結婚,生女兒,離婚,失業(yè)。
日子一層壓一層。
那場洪水,成了我不敢常想的舊事。
沈知遠看向我。
“馬先生,當年被您拖上岸的那個孩子,是我?!?br>
曹斌吸了一口氣。
邵經(jīng)理也愣住了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董事長。
一時沒法把他和記憶里那個抱著紅色小鞋的孩子連在一起。
沈知遠從母親手里接過照片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又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紅鞋。???????
鞋已經(jīng)舊得不成樣子。
鞋帶斷了一半。
我的眼神停住。
那一瞬間,辦公室里的燈,桌子,文件,都遠了。
我像又站在那片泥水里。
女人抱著孩子哭。
孩子手里死死攥著一只紅鞋。
沈知遠說:“我媽說,救命的人走得太快。”
“她只來得及拍下一張背影?!?br>
“后來我們登報找過,去青嶺鎮(zhèn)問過,也托人查過?!?br>
“可一直沒有消息?!?br>
他頓了頓。
“直到剛才,人事部把您的舊證傳上來。”
女人捂住嘴。
“我就知道,老天還沒讓我忘恩。”
曹斌的臉白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椅子腿蹭在地上,聲音很刺耳。
沈知遠終于看向他。
“剛才在門外,我聽見你說,馬先生不配進恒岳?!???????
曹斌額頭冒汗。
“沈董,我不是那個意思?!?br>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曹斌張嘴。
沒有聲音。
沈知遠語氣很平。
“恒岳用人,看能力,也看人品?!?br>
“一個在洪水里敢下水救人的人,不該被你這樣羞辱?!?br>
曹斌急了。
“沈董,我真不知道他是……”
沈知遠打斷他。
“你不知道他是誰,就可以羞辱他?”
辦公室更靜了。
曹斌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邵經(jīng)理低下頭。
我心里說不出滋味。
我今天只是來找一份司機工作。
沒想到會牽出十五年前的一場水。
更沒想到,有人竟然把那只紅鞋留到現(xiàn)在。
沈知遠轉回來看我。???????
“馬先生,司機崗位太低了?!?br>
“我想請您去董事長辦公室任職?!?br>
我愣住。
“我不懂辦公室的事?!?br>
“您不用急著回答?!?br>
他說。
“但在這之前,我有一件事必須先做?!?br>
他看向邵經(jīng)理。
“通知行政部和紀檢部?!?br>
“現(xiàn)在查曹斌這幾年所有用人流程?!?br>
曹斌猛地抬頭。
“沈董!”
沈知遠沒有看他。
他把那只紅鞋放到我面前。
“馬先生,十五年前您救我一命。”
“十五年后,輪到我把欠您的公道,一筆一筆還清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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