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門的手停在半空。

門縫里，林知意站在顧云深的桌邊，半彎著腰，姿態(tài)親昵。

顧云深手里拿著一根棉簽，正在替她擦拭手背上一小塊被燙紅的地方。

他動作很輕。

輕到我?guī)缀跽J(rèn)不出那是他的手。

那雙手曾精準(zhǔn)地切開胸骨，也曾有力地縫合創(chuàng)口，唯獨沒有對我流露過此刻的溫存。

記憶被猛地拽回三年前。

一個情緒失控的患者家屬揮舞著剪刀沖進辦公室，目標(biāo)是顧云深。

我下意識地?fù)踉谒砬啊?br>
鋒利的刀尖劃開我的左臂，溫?zé)岬难⒖添樦讣馔绿省?br>
我疼得渾身發(fā)抖，臉色慘白。

顧云深只看了一眼，眉頭緊鎖，說出的話卻不是對我。

“先去急診處理，我這邊還要安撫家屬。”

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，仿佛受傷的只是一個無關(guān)緊g要的陌生人。

后來，那條傷口縫了十二針。

拆線那天，他沒有來。

年輕的護士一邊拆線一邊閑聊，問我家屬怎么沒陪著。

我說，他在救人。

聽起來多偉大。

偉大到我連流露出一丁點委屈，都顯得那么不懂事。

門內(nèi)，林知意帶著撒嬌的鼻音小聲問。

“會不會留疤??？顧醫(yī)生?！?br>
顧云深的聲音很低，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
“不會。燙得不深，我晚上回去給你配點藥膏?！?br>
“真的嗎？顧醫(yī)生親自配？”

“嗯?！?br>
林知意的聲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躍和炫耀。

“那我是不是全院唯一一個有這種頂級待遇的人？”

他沒有回答。

可這種沉默，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刺眼，更傷人。

我低頭，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
初秋的長袖襯衫遮住了那條猙獰的疤痕。

它從手肘一路往下爬，彎曲，凸起，像一條死在皮膚里的深色蜈蚣。

我也曾經(jīng)問過他，關(guān)于這條疤。

那天他剛結(jié)束一臺高難度的心臟搭橋手術(shù)，在洗手池前沖洗手臂，水聲嘩嘩作響。

我站在他身后，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口，把那條丑陋的疤暴露在燈光下。

“云深，這條疤……還能修復(fù)嗎？”

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
“我不是做醫(yī)美的。”

我愣在原地。

他又補上一句，語氣里的不耐煩像冰冷的鋼針。

“別把這種皮外傷拿來浪費我的專業(yè)時間?！?br>
冰涼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指，沖走手術(shù)室里的血污。

手術(shù)室外白熾燈的光線，照得他側(cè)臉冷硬如石。

我默默把袖子放下來，輕聲說好。

從那以后，我買了許多許多長袖。

春天穿，夏天也穿。

哪怕熱到手臂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痱子，也沒再讓他看見過那道疤。

辦公室里，林知意的笑聲又響起來。

“顧醫(yī)生，你對我這么好，嫂子不會吃醋吧？”

顧云深語氣淡淡的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“她不是那種人?！?br>
不是哪種人？

一個永遠體諒，永遠懂事，永遠不會給他添麻煩的工具人？

還是一個不會疼，不會哭，永遠不會離開的附屬品？

我抬起手，用指節(jié)敲了敲虛掩的門。

“叩叩?！?br>
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顧云深回頭看見我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那點殘存的溫和消失殆盡。

“你怎么不進來？”

我走進辦公室，徑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他桌上，離他的手邊很遠。

“你的病例?！?br>
林知意已經(jīng)站直了身子，手背上那點淡紅的痕跡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目。

她沖我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，甜美又無辜。

“嫂子好，麻煩你專門跑一趟。”

我沒理會她的稱呼，只是看著她那只被精心呵護的手。

“燙傷了？”

她立刻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，眼神卻瞟向顧云深。

“就一點點水，不小心的。顧醫(yī)生非要幫我處理，太小題大做了?！?br>
一句話，既撇清了自己，又點明了顧云深的特殊對待。

真是個中高手。

顧云深把用過的棉簽丟進腳邊的醫(yī)療垃圾桶。

他抬起頭看我，像在看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。

“送到了就回去吧，醫(yī)院細菌多。”

這句話，從前他也對我說過。

他拉著我的手，讓我少來醫(yī)院，怕我被病菌感染。

那時候他的話里是關(guān)心。

現(xiàn)在，卻像在嫌我礙眼，怕我污染了這里的空氣。

我點點頭。

“好?！?br>
我轉(zhuǎn)過身，邁出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