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海第一次看見何艷時，她正把整個身子探出三樓的窗戶擦玻璃。抹布在玻璃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像某種鳥類的哀鳴。他站在樓下新開的奶茶店門口，手里握著一杯還沒插吸管的檸檬水，仰著頭看她。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鋪到他腳邊。
那是個周三的下午，街道上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卷著梧桐葉打旋。何艷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布衫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兩截被曬成小麥色的小臂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偶爾她會停下來，對著玻璃呵一口氣，然后用指腹抹去某個頑固的污點。
**海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動，像是在哼歌。他聽不見聲音，但能看到她嘴唇的開合。那弧度讓人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撿到的鵝卵石，被水流沖刷得光滑溫潤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奶茶店的姑娘探出頭來，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，“哦，何姐啊。她每周三都擦窗戶，跟鬧鐘似的準?！?br>“她一個人??？”**海問。
“離了?！惫媚锲财沧?，“男人跟人跑了，留她一個人帶著個上中學的兒子。兒子住校，周末才回來?！?br>**海點點頭，把吸管**檸檬水里。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他低頭喝了一口，再抬頭時，何艷已經(jīng)不見了，只剩下那扇擦得锃亮的窗戶，映著灰藍色的天空。
他是在三天后再次遇見她的。那天他去郵局寄信，看見何艷蹲在門口的臺階上，手里捏著一封信。信封已經(jīng)拆開了，她盯著里面的信紙看了很久，久到**海寄完信出來，她還保持同一個姿勢。
走近了，他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風把信紙的一角吹起來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跡。何艷突然把信揉成一團，塞進口袋里，站起來時與他撞了個滿懷。
“對不起?！彼麄兺瑫r開口。
何艷的眼睛有點紅，但臉上已經(jīng)看不出什么表情了。她朝他點了點頭，繞過他往巷子里走去。**海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手里還握著那封沒貼郵票的信。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封信是她**寄來的，說要再婚了，希望她能去參加婚禮。
何艷沒有再婚。她依舊每周三擦窗戶，依舊在郵局門口的臺階上發(fā)呆，只是不再拆信了。郵遞員把信塞進她家的信箱，她就原封不動地放進抽屜里。**海有時路過，會看見她在陽臺上晾衣服，動作依然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對待什么易碎的東西。
秋天來的時候，**海開始學手風琴。他買了架二手的，琴箱上有道裂痕，用膠布貼著。每天晚上，他就在自己租的小屋里拉些不成調(diào)的曲子。窗戶開著，聲音飄出去，混在夜風里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正拉著一首《***郊外的晚上》，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口哨。他把頭探出窗外，看見何艷站在路燈下，仰著臉對他笑。
“拉得不錯?！彼f，“就是第二小節(jié)有個音不準?！?br>**海愣了兩秒，然后抱著琴跑下樓。他們坐在路邊的石階上，何艷教他調(diào)整了左手的按法。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，涼涼的，像初秋的露水。
“你會拉《山楂樹》嗎？”她問。
“不會?！?br>“那我教你?！?br>那晚他們一直坐到凌晨。何艷教他拉完了整首《山楂樹》，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最后一次重奏時，**海偏過頭去看她。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，嘴唇微微張著，跟著旋律無聲地哼唱。他突然覺得，有什么東西在心里悄悄裂開了，就像手風琴箱上那道膠布貼著的裂縫。
入冬后，何艷的兒子從學?；貋磉^周末。**海在樓道里遇見那孩子，瘦瘦的，戴著副黑框眼鏡，看人的眼神冷冷淡淡的。何艷跟在后面，手里拎著菜，看見**海時笑了一下。
“這是我兒子，周舟。周舟，叫陳叔叔。”
周舟沒吭聲，徑直上了樓。何艷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又恢復如常：“這孩子，青春期?！?br>**海想說沒關系，但喉嚨里像堵著什么。他幫她把菜拎到三樓門口，何艷掏鑰匙開門時，他看見她手腕上多了道紅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勒的。
“冬天了，擦窗戶記得用溫水?！彼f。
何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