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崩后，我和丈夫江溪臨被困雪山十天。

我的腿因為卡在巖縫里斷了，但也因此我們才沒被雪崩沖走。

斷腿發(fā)炎化膿，我高燒不退，把剩下的食物全推給了他。

“我可能活不下去了，你省著點兒吃?！?br>
他把臉埋在我頸窩，悶悶地應(yīng)了一聲好，眼淚順著我的領(lǐng)口往里淌。

又熬過四天，我在意識模糊中聽見一個女人的呼喊穿透風(fēng)雪：

“溪臨......江溪臨！”

丈夫的眼神似乎變了。

他瘋了一樣挖著頭頂?shù)难印?br>
凍傷的手指一碰雪就滲血，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
雪層被打通的那一刻，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
一只腳突然踩著我的肋骨，使力往上一蹬。

積雪從洞口簌簌往下落，我聽見丈夫的聲音從上面?zhèn)飨聛恚瑤е耷唬?br>
“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，知吟?！?br>
知吟？

那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？

斷掉的肋骨和腐爛的腿加起來，也沒有他喊出那個名字的一瞬間疼。

原來，我只是他活下去的梯子，不是他活下來的理由。

......

“知吟！孟知吟！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！”

江溪臨一頭撲進孟知吟的懷里，攥著她那件橙紅色的沖鋒衣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他反反復(fù)復(fù)念著她的名字，聲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
孟知吟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。

她的視線越過江溪臨的肩膀，掃過雪坑里奄奄一息的我。

快得像掠過一塊毫無價值的石頭。

醫(yī)護人員帶著急救箱滑下雪坑，蹲在我身邊大喊。

“家屬在哪？病人失溫嚴重，左腿粉碎性骨折，必須馬上簽急救同意書！”

江溪臨背對著洞口抬了抬手，連頭都沒回。

他轉(zhuǎn)過臉繼續(xù)和孟知吟訴苦。

“我以后再也不爬雪山了，這幾天我真的好怕再也見不到你?！?br>
我躺在混雜著血水的碎冰里。

斷腿的鈍痛順著骨髓往上爬。

被他剛剛踩裂的肋骨，每呼吸一下都像在往肺里扎刀。

醫(yī)護人員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，只能轉(zhuǎn)頭去請示隊長。

搜救隊長在旁邊低聲跟隊員交代。

“下山直接送陸醫(yī)生的醫(yī)療站，他剛帶著團隊趕過來，凍傷處理他最專業(yè)?！?br>
孟知吟輕輕推了推江溪臨，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。

“溪臨，你先去看看宋姐吧，她在下面凍了十天，肯定傷得很重?！?br>
江溪臨這才止住哭聲，轉(zhuǎn)頭冷冷瞥了我一眼。

“她能有什么事？每次出長線不都是半死不活的回來?！?br>
他抓起孟知吟的手，聲音立刻又軟了下來。

“倒是你，為了找我連手套都沒戴，手都凍紫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孟知吟擦破點皮的手指，不停地哈氣取暖。

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重傷。

我看著他凍得滲血的十指。

為了挖開雪層見孟知吟，他徒手刨雪刨得血肉模糊。

現(xiàn)在他卻感覺不到疼，滿心滿眼只有孟知吟手上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擦傷。

“馬上用擔架把傷員吊上去！注意固定左腿！”

醫(yī)護人員大聲指揮。

冰冷的繩索套上我的身體，拉扯間傷口崩裂，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。

我痛得悶哼一聲，冷汗混著雪水流進眼睛里。

江溪臨終于看清了我扭曲變形的左腿。

他皺了皺眉，往孟知吟身后躲了躲。

“宋遙清，你別叫得那么難聽行不行？知吟連夜進山找你，你連句謝謝都沒有嗎？”

我看著他，喉嚨里干澀得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
十天。

我在漫天風(fēng)雪里撐了整整十天的求生執(zhí)念。

把最后一塊巧克力塞進他嘴里時，我滿腦子都是他穿著西裝走向我的樣子。

可這一切，在獲救的第一秒，先碎了一半。

風(fēng)雪呼嘯著灌進領(lǐng)口。

孟知吟摟著江溪臨的肩膀，嘆了口氣。

“宋姐也是為了護著你才受的傷，你別這么說她，待會下了山，我陪你一起在醫(yī)院守著她?！?br>
江溪臨立刻反駁，語氣里帶著不滿。

“她自己偏要走這條路才遇上雪崩，護著我是她應(yīng)該的。你民宿那邊一堆事，不用管她?！?br>
我閉上眼睛，任由自己被一點點拉出雪坑。

冷風(fēng)如刀，切割著我所剩無幾的溫度。

醫(yī)護人員給我蓋上保溫毯，低聲問我。

“女士，你先生跟車還是我們聯(lián)系其他家屬？”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不遠處并肩走向救援車的兩個人。

江溪臨正把孟知吟的手揣進自己兜里。

自始至終，他沒回頭看我一眼。

我收回視線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。

“不用叫他，我沒有家屬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