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胎三月，我剛從診室出來，就聽見肚子里那個孩子的聲音。
“可憐的娘，還不知道夫君借著押貨的名義，正和花樓里的姑娘喝合巹酒，還笑她腫得像舊面團?！?br>我腳下一滑，險些撞到廊柱。
上一世，我就是在這一天信了這道聲音。
我沖去碼頭，把丈夫當(dāng)眾罵成負心漢，撕了他的押貨文書，害他丟了整船貨。
后來那聲音又說，我養(yǎng)了十七年的女兒是丈夫和外室遞信的眼線。
我砸了女兒的書箱，逼她退了學(xué)堂，親手把她趕出家門。
再后來，它哭著說，我爹娘在湯里放了落胎藥，要把我賣給山里死了兩任妻子的鰥夫。
我掀翻飯桌，和爹娘斷了親。
生產(chǎn)那夜，我孤零零躺在血水里，聽見它在我耳邊低低地笑。
“蠢貨，誰讓你那么好騙。你夫君愛你，女兒疼你，爹娘護你，可你一個都沒留住?！?br>我含恨斷氣。
再睜眼，我回到了第一次聽見胎聲這天。
那聲音還在我腹中裝得又軟又委屈。
“娘親快去碼頭呀，再晚一點，爹爹就要摟著那個女人上船了?！?br>我扶著墻，慢慢坐到廊下。
小丫鬟春杏嚇得要叫大夫，我按住她的手。
“備車，去東碼頭?！?br>春杏臉色一變。
“夫人，老爺今日去押貨，碼頭人雜，您身子重。”
我看著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印，聲音平靜。
“我不鬧，我去看一眼。”
上一世，我沖到碼頭時，顧行舟正和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船邊。
我沒聽他解釋，抓起貨冊砸過去。
紅衣女子被我推下跳板，顧行舟跳水救人，我以為他們有私情，鬧得滿城皆知。
半月后我才知道，那女子是江南織坊的少東家，趕來補簽一批救急布契。因我砸毀貨冊，織坊毀約，顧家賠到傾家蕩產(chǎn)。
可那時我已經(jīng)被胎聲一步步騙瘋，再也沒有回頭路。
馬車趕到東碼頭時，風(fēng)里全是潮濕的麻繩味。
我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推開人群大喊顧行舟的名字，只讓春杏扶我站在茶棚后。
顧行舟果然在船邊。
他身旁也果然站著一個紅衣女子。
胎聲立刻興奮起來。
“看見了嗎，娘親，她腰那么細，臉那么白，爹爹方才還給她遞帕子呢?！?br>我盯著顧行舟的手。
他遞出去的不是帕子，是一方包著印泥的布。
紅衣女子打開貨冊，在頁角按了手印，又拱手行禮。
“顧掌柜，災(zāi)區(qū)那邊等著這批棉布，虧得你肯連夜改船。至于我哥欠你的人情，等他回來必定親自登門?！?br>顧行舟退開半步，禮數(shù)周全。
“救急的貨，談不上人情。只是我夫人有孕在身，近來聞不得潮味，今日不能來送船。等貨平安到了，我再請少東家到府里喝杯喜茶?！?br>紅衣女子笑道：“顧掌柜三句話不離夫人，怪不得城里都說你懼內(nèi)?！?br>顧行舟也笑。
“不是懼內(nèi)，是家里有人等。”
我眼眶一熱。
腹中那聲音頓了頓，像沒想到我會安靜看完。
它很快又尖起來。
“他都是裝的，他知道你來了，故意演給你看?！?br>我低頭摸了摸肚子，輕聲說：“是嗎。”
胎聲立刻閉了嘴。
顧行舟轉(zhuǎn)身看見我，臉上的從容瞬間碎了。
他幾步?jīng)_過來，額頭都急出了汗。
“阿寧，你怎么來了。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！?br>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。
上一世，這只手在我發(fā)瘋砸貨冊時抓住我，被我狠狠咬出血。后來他仍舊跪在雨里求我回家，我卻讓人把門閂死。
我把手放進他掌心。
“我想你了?！?br>顧行舟愣住，隨即笑得像個少年。
“那我馬上陪你回去，貨讓陳管事盯著?！?br>腹中那聲音忽然冷冷哼了一聲。
“娘親真沒用，連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?！?br>我沒有理它。
回府路上，顧行舟把披風(fēng)蓋在我膝上，又讓車夫慢些。
我靠著車壁，問他：“若我突然說腹中這個孩子不能留，你會如何?！?br>顧行舟臉色白了一瞬。
“是不是大夫說了什么。”
“沒有?！?br>“那是你害怕生產(chǎn)?！彼站o我的手，“阿寧，你若怕，咱們就請最好的穩(wěn)婆，請女醫(yī)住在府里。若真到保大保小那一步，我只要你?！?br>我喉嚨哽住。
上一世，我臨死前才明白，他從未負我。
可我不能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