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四十九歲生辰，坐了十二天船，去南港給丈夫送一只親手縫的護膝。
護膝沒送出去。
常年說在外修堤救民的丈夫，在海邊小院里兒女成群，最小的孩子趴在他膝上喊爹。
我的一雙親生兒女站在廊下，勸我別吵。
我沒有吵。
我把護膝放在門檻邊，連夜回了京。
在他以為我還會像過去二十六年那樣替他收拾爛攤子，準備帶著那一院人**認親時，收到了我遞進衙門的放妻書。
我從京城許家老宅出發(fā)那日，天還沒亮。
管事婆子把箱籠搬上車，低聲問我：“夫人，真不讓大公子和姑娘知道？”
“不必?！?br>我把一包曬好的艾草放進懷里。
陸承安年輕時守河堤落下寒腿，每年入冬都疼得整夜睡不著。我給他寄藥，寄炭，寄厚衣，寄京中最好的膏子。他每封回信都寫得簡短。
堤上忙，勿念。
我念了二十六年。
京中人都說我命好。許家嫡女嫁給治水有功的陸承安，他一心為百姓奔波，我一心替他守家業(yè)。公婆臨終，都是我端藥送終。族中鬧賬，也是我一個個壓下去。兩個孩子讀書議親，都是我親手操持。
陸承安在外有清名。
我在京中有賢名。
賢名這東西，聽著像賞賜，戴久了才知道是枷鎖。
抵達南港時，潮氣黏在衣襟上。小廝領我到陸家別院門前，滿臉慌張，手里的燈籠歪到一邊。
“夫人，老爺在見客，小的先去通傳?！?br>我攔住他。
“他今日生辰，我自己進去?！?br>院里很熱鬧。
一桌飯擺在海棠樹下，陸承安坐在主位，鬢邊已經白了。他懷里抱著一個四五歲的胖小子，正把魚肚上最嫩的一塊肉挑出來，吹涼了喂過去。
他身邊坐著個穿青衫的婦人，年紀比我輕些，手腕上戴著我去年寄來的玉鐲。
那鐲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。
陸承安說治水官署里有位老匠病重，女兒出嫁缺一件體面的添妝。我想著救急，便把鐲子送了出去。
原來，是送到了這張飯桌上。
青衫婦人給他盛湯，語氣軟得像一碗溫粥。
“承安，少喝點酒，明日還要去碼頭看閘口。”
幾個孩子圍著他喊爹，喊得熟稔自然。
廊下站著兩個人。
陸景衡。
陸晚棠。
我的兒子和女兒。
他們去年說想去南邊看看父親，順道替我盡孝。我給他們備了銀票，備了衣裳，擔心南港潮濕，還親手給陸晚棠縫了軟底鞋。
她如今穿著那雙鞋，笑著把一塊糖塞給青衫婦人身邊的小姑娘。
小姑娘仰頭喊她：“姐姐?！?br>陸晚棠答得很輕快：“乖?！?br>我站在月洞門外，沒出聲。
陸承安先看見我。
他夾魚的手停在半空，魚肉掉回碗里，湯汁濺到孩子袖口上。
“阿蘅？”
滿院笑聲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按住。
青衫婦人最先跪下，拉著幾個孩子一起跪。她把頭垂得很低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“夫人，我不敢爭什么名分。幾個孩子也是可憐，離了他就活不下去?！?br>我沒理她。
我的目光落在陸景衡臉上。
他已經二十五歲，在京中也算年輕有為。此刻他避開我的眼，低聲說：“娘，您先進屋坐?！?br>陸晚棠跑過來拉我袖子。
“娘，您怎么突然來了？您別氣，爹有難處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繼續(xù)說：“南港離京城這么遠，爹身邊總要有人照應。秦姨這些年照顧爹，也沒有到您面前耀武揚威。您在京中是正妻，誰也越不過您?！?br>“誰教你說的？”
陸晚棠急了。
“娘，您別鬧。爹好不容易有今日名聲，堤上幾萬百姓還指望他。您若鬧開，陸家臉面怎么辦？我和哥哥的前程怎么辦？”
別鬧。
臉面。
前程。
我這一路帶來的艾草香氣忽然變得刺鼻。
我把護膝從包袱里拿出來，放在門檻上。
“陸承安，你腿冷時用得上。”
陸承安起身要追。
陸景衡伸手攔住他。
“爹，娘正在氣頭上。讓她回客棧冷靜一晚，明日我去勸?！?br>他喊爹喊得親熱，也攔得穩(wěn)。
我轉身時，聽見那個胖小子問：“爹，她是誰？”
院里沒人答。
海風吹過來，把桌上的紅燭吹滅了一支。
我走出別院，小廝跟在后頭哭喪著臉。
“夫人，老爺不是有意瞞您?！?br>我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