櫳翠茶煙藏殺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妙玉才從禪定中睜開眼。，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掌心那顆紅痣在晨曦中泛著暗沉的光，像一粒凝固的血珠。前世種種，已在她腦海中從頭到尾演過一遍——從被擄走到煙花巷，從吞金自盡到草席裹尸扔在亂葬崗。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清晰得令人作嘔?！肮媚铮撊シ鹎吧舷懔??！遍T外傳來凈虛的聲音，不高不低，恰到好處的恭順。，拂塵搭在臂彎，推門而出。凈虛候在廊下，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發(fā)白，手中持著念珠，眉眼低垂，一副老修行模樣?！皫熖鸬迷??！泵钣竦瓛咚谎??！袄夏崃晳T了。佛門中人，不敢貪睡。”，徑自往佛堂走去。經(jīng)過凈虛身邊時，鼻端掠過一絲極淡的氣味——不是佛香，是脂粉香。而且是上好的茉莉胭脂，櫳翠庵里不該有的東西。，妙玉拈香跪拜，動作一絲不茍。凈虛在一旁敲著木魚，篤篤篤，節(jié)奏平穩(wěn)得近乎機械?！皫熖泵钣癜萃耆?，忽然開口，“我記得你是五年前來庵里的？”，隨即恢復如常?！肮媚锖糜浶?。老尼是五年前由饅頭庵凈空師姐引薦來的。凈空。”妙玉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。她記得，饅頭庵的凈空，與王夫人來往密切。王夫人每回齋僧布道，必請凈空主持。而凈虛，正是凈空的師妹。，從王夫人牽到饅頭庵，從饅頭庵牽到櫳翠庵。她身邊，一直蹲著一只聽佛經(jīng)的老鼠?！皫熖蛞箍稍鲩T？”妙玉問得隨意，像是在聊家常。?！袄夏嶙蛞乖诜恐谐?jīng)，不曾出門。是嗎?！泵钣衿鹕?，拂塵一掃，“我昨夜聽見后院有腳步聲，還當是師太起夜。既不是師太，那便奇怪了。庵中除了你我，只剩兩個灑掃的婆子，她們的住處離后院遠著呢?！?br>凈虛面色不變，念珠卻撥得快了些?！按蠹s是貓。后院里近來常有野貓出沒，老尼前幾日還趕過一回。”
“那貓倒是有趣，”妙玉嘴角微揚，“三更半夜，穿著人的鞋子走路?！?br>凈虛的念珠停了。
佛堂里安靜得只剩下香灰落地的聲音。
妙玉不再追問，轉身出了佛堂。她不需要凈虛承認，她要的是那只老鼠自己亂了陣腳。
午時，賈母遣人來請妙玉過府品茶。妙玉攜了今年新制的梅蕊茶，帶了凈虛一同前往——她如今去哪兒都帶著凈虛，不是信任，是要把這只老鼠時時放在眼皮底下。
榮慶堂里，賈母歪在榻上，王夫人、邢夫人陪坐兩旁。黛玉、寶釵、探春、湘云也在座，是賈母說秋日悶得慌，叫孫女們來說話解悶。
妙玉入內行禮，賈母笑道：“好，好，正念叨你的茶呢?！?br>妙玉親自執(zhí)壺，為賈母斟了一杯。茶湯澄碧，梅香清幽。賈母品了一口，連連點頭：“還是你的茶好。比府里那些強多了。”
“老**過譽了?！泵钣翊鼓?。
王夫人接過話頭：“妙玉師父的茶自然是好的。只是這茶具也講究。我瞧這壺像是汝窯的？”
“**好眼力?！泵钣竦溃笆侨旮G天青釉，早年家父所藏?！?br>王夫人贊嘆一聲，目光在妙玉臉上停了一停，轉頭對賈母道：“老**，我瞧妙玉師父年紀也不小了，總住在庵里不是長久之計。前兒饅頭庵的凈空師太來說，她們庵里缺一個主持，想請妙玉師父過去。饅頭庵香火旺，又在城里，比櫳翠庵強得多。”
賈母尚未開口，黛玉先笑了：“**這話差了。妙玉是帶發(fā)修行，又不是出了家。她住在櫳翠庵，是老**的恩典。**這一說，倒像要趕人似的?！?br>王夫人面色微僵?！拔也贿^是一片好意。”
“**的好意，妙玉心領了?！泵钣裉痤^，目光平靜地與王夫人對視，“只是我生性孤僻，受不得熱鬧。饅頭庵香火旺，人來人往，我怕住不慣?！?br>“正是呢。”湘云插嘴，笑嘻嘻的，“上回我去饅頭庵進香，好家伙，那叫一個熱鬧。殿上燒香的，后院吃酒的，還有師太們陪著男客說話的。妙玉去了那兒，還不得日日頭疼？”
王夫人臉色變了?！霸蒲绢^慎言，什么‘師太陪著男客說話’，這話也是姑娘家說的？”
湘云吐了吐舌頭，不再言語，卻拿眼角余光瞟了妙玉一眼。妙玉會意，微微頷首。
探春放下茶盞，不緊不慢道：“云妹妹話雖直了些，倒也不是空穴來風。我上月查園里的采買賬，有一筆銀子是送到饅頭庵去的，數(shù)目不小。我問采辦上的人，說是**吩咐的，給凈空師太做‘香火錢’?！?br>王夫人的手指在茶盞上收緊?！澳鞘翘婺愦蟾缙砀５摹！?br>“大哥？”探春眨了眨眼，“**說的是珠大哥？還是寶玉？”
賈母咳嗽一聲，眾人齊齊噤聲。
老**的目光在兒媳和孫女們臉上掃過一圈，最后落在妙玉身上?！懊钣?，你是方外人，不該摻和府里這些事。今日叫你過來，是喝茶的，不是聽閑話的。你只管沏你的茶?！?br>“是。”妙玉執(zhí)壺，為各人續(xù)杯。
茶斟到王夫人面前時，妙玉的手微微一斜，幾滴茶水濺到王夫人袖口上。
“**恕罪。”妙玉慌忙取帕子去擦。
王夫人縮回手，面色不豫?！傲T了，不礙事?！?br>妙玉退后一步，將帕子收入袖中。那條帕子上，沾了王夫人袖口的一點胭脂——***香，和凈虛身上的一模一樣。
出了榮慶堂，黛玉與妙玉并肩走在回廊上。紫鵑和凈虛遠遠跟在后面。
“你今日是故意的?！摈煊衤曇魳O輕，只有兩人聽得見。
“什么故意的？”
“茶濺到**身上。”黛玉側頭看她，“你想確認什么？”
妙玉沉默片刻，從袖中取出那條帕子，遞給黛玉。黛玉接過來聞了聞，眉心微蹙：“茉莉胭脂?！?br>“凈虛身上，也是這個味道。”
黛玉將帕子還給妙玉，目光沉下來?！八咽稚斓侥汊掷锪?。”
“不止。”妙玉望著回廊盡頭漸沉的夕陽，“她是想把整座櫳翠庵都挪到她的地盤上去。饅頭庵，那是她的私產(chǎn)。把我弄過去，一為就近看管，二為——”
“二為什么？”
“前世，賊人是從饅頭庵**進的櫳翠庵?！?br>兩人同時停住腳步。
秋風穿過回廊，吹得檐下鐵馬叮當作響。身后遠處，凈虛正在和紫鵑說話，笑得一臉慈和，儼然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尼。
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黛玉問。
妙玉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，那顆紅痣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。但它的熱度，她感覺得到。
“她想看我亂，”妙玉的聲音像櫳翠庵后院的井水，冰冷而沉靜，“我就亂給她看。”
當夜，櫳翠庵后院的墻頭上，多了一串腳印。
次日清晨，凈虛慌慌張張來報：“姑娘，不好了，后院墻上有生人翻進來的痕跡！怕是遭了賊！”
妙玉正在抄經(jīng)，聞言筆尖一頓，在紙上落下一個濃重的墨點。
“報官?！彼龜R下筆，“現(xiàn)在就去?！?br>“可……可庵里沒丟什么東西……”
“沒丟東西就不報官了？”妙玉抬起頭，目光如霜，“今日**，明日就敢破門。師太在佛門這些年，連防患于未然的道理都不懂？”
凈虛被她看得一凜，低頭稱是，匆匆去了。
妙玉重新提筆，將那個墨點添了幾筆，改成一只斂翅的鶴。
報官是假的，打草驚蛇是真的。她要讓凈虛把消息傳回饅頭庵，傳到王夫人耳朵里——櫳翠庵戒備森嚴，不是那么好進的。
然后她會等。等那只蛇自己從洞里探出頭來。
窗外，凈虛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山門方向。
妙玉擱下筆，從經(jīng)卷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。冊子的封皮上寫著“金剛經(jīng)”三個字，翻開內頁，卻是一筆一筆記錄——
凈虛外出記錄。時間、地點、借口、歸來時辰。
最早的一條，是三個月前。
而前世，櫳翠庵被破門的那一夜，正是三個月后的臘月初八。
妙玉合上冊子，將拂塵橫在膝上。
這一世，臘月初八，她等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