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不算兇，但帶著一種打分的意思，好像在估算我每一個部件值多少錢。
"小何是吧？聽銘銘說你是做蛋糕的？"她聲音不高不低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"在西餅屋工作，以后想自己開一家烘焙店。"我如實回答。
"哦，手藝人。"她笑了笑，那笑止于嘴唇，"挺好挺好。銘銘這孩子從小嘴刁，沒想到最后找了個做吃食的姑娘。倒也般配。"
"做吃食的"三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，跟"擺攤的"沒什么差別。
那頓飯我吃了什么全不記得。孫銘夾在中間不停找話題，錢秀蘭全程只跟兒子說話，偶爾扭頭對我說一句"多吃點，你們做體力活的消耗大"，每一句客氣都踩在我的職業(yè)自尊上。
事后孫銘摟著我說："我媽年紀(jì)大了，說話不過腦子，但她人不壞，處久了就好了。她主要是心疼我，不放心我。"
我相信了。我也相信自己的手藝和努力能贏得尊重。為了不讓錢秀蘭看扁，我白天在西餅屋打工，晚上研究配方到后半夜。結(jié)婚第二年，我用自己攢的錢加上父母給的嫁妝，在臨街商鋪盤下一個三十平的小門面，"暖時光"正式開張。從只有兩款面包做起，到后來能接定制翻糖蛋糕、生日宴甜品臺，全靠我一雙手一個烤箱拼出來的。
開店的事，錢秀蘭的意見從來沒斷過。
"暖暖啊，女人家拋頭露面開什么店，有那個精力不如給銘銘生個孩子，孫家三代單傳，不能斷了香火。"
"媽，我能兼顧的。"
"兼顧？你天不亮就去揉面團，半夜才回來，銘銘連口熱飯都吃不上，這叫兼顧？"
每次這種對話，孫銘就坐在沙發(fā)上打游戲，一句話不幫。事后他會私下跟我說："你別跟我媽吵，她就那樣，你順著她說兩句就完了。店你照開，我支持你。"
他的"支持"，是嘴上兩個字。
五年婚姻里的妥協(xié)，像糖漿一樣一層一層往下淌，每一層都不多，但積在一起，甜膩到發(fā)苦。我讓步了禮金歸屬，讓步了過年必須在孫家過，讓步了每月固定給婆婆一筆"孝敬錢"，讓步了放棄去省城進修西點的機會。我以為這些讓步在攢積分，攢夠了就能兌換一段安穩(wěn)的、被接納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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