趕完鴨，我撐著木筏往水*深處劃。

回到家，我把草框擱在角落，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船板正中。

那里整整齊齊擺著兩雙蘆花鞋。

每一只都針腳細密，鞋面蓬松柔軟，是這三年來，我一針一線編出來的。

蘆葦灘有個舊俗，男女婚嫁那日，若穿上一叢蘆草編好的蘆花鞋，寓意白頭到老。

我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撫過鞋面。

松軟的蘆花面蹭著手心，往日畫面零星閃過。

少年江佑陪在我身側，幫我理齊散亂的葦花絲。

“我跟姥姥說了，我一定要找來蘆葦灘最好的蘆花給穗穗?！?br>
“等結婚那天，我的穗穗，會穿著頂好的蘆花鞋，嫁給我，幸福一輩子！”

說完，少年吻住我的眉心。

他以蘆花許諾，愛我一生。

可如今物是人非，那句許諾，早被風吹得沒了蹤影。

眼眶有些發(fā)熱，我強壓下翻涌的酸澀，將蘆花鞋小心翼翼挪到床頭，妥帖放好。

第二日清晨，灘上的霧氣還未散盡。

我正在搓草繩，江佑卻尋來我家。

“穗穗！”

他沒等我開口，徑直跳上船。

隨手拿起一旁散亂的葦葉，低頭開始幫我擰草繩。

我停下手里的動作，淡淡出聲。
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他微微勾唇。

“說了來幫你啊，我答應過穗穗的，不會食言?！?br>
我手指微頓，停了下來。

答應過就不會食言嗎？

“怎么發(fā)呆了？傻傻的，真可愛?！?br>
江佑笑著騰出一只手揉了揉我的腦袋。

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忙做。

他指尖翻飛，葦葉在他手中比在我這里要乖，很快成型。

他把編好的放進框里，猶豫道。

“穗穗，含星是城里姑娘，沒吃過苦，你讓讓她，反正她很快就要回城了。”

都是姑娘，為什么就要我讓呢，因為我能吃苦嗎。

我咬咬唇，正準備應答。

船外響起一陣輕柔的腳步聲。

林含星小跑進來。

“好哇江佑，出門玩也不帶我！”

她的目光四處掃過船艙。

“穗穗妹妹就住在這里嗎？有點小誒，真的能住人嗎？”

我動作沒停，隨口回答。

“嗯，這就是我的家?！?br>
船不大，也就兩丈寬，沒兩步，林含星就走到頭了。

她指著兩雙絨白的草鞋，滿臉好奇跟歡喜。

“哇，這就是蘆花鞋嗎？毛茸茸的真好看?！?br>
“穗穗妹妹，這雙小的可以送給我嗎？我在城里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草鞋?！?br>
她走上前，伸手便想去觸碰。

我立刻起身擋住。

“這雙鞋是我的?！?br>
怕她生氣，我又委婉補充。

“你實在想要的話，我以后再編一雙給你，這雙不行?！?br>
林含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可我現(xiàn)在就想要誒，而且我就要回城了，來不及的?！?br>
江佑也放下手里的葦草，開了口，是對我說的。

“穗穗，不過是一雙蘆花鞋而已，含星想要，你就讓給她吧。”

“反正你一直在蘆葦蕩，想穿的話再編一雙就是了?！?br>
我攥緊衣角，小聲反駁。

“現(xiàn)在沒有黃蘆草，編不了?！?br>
做蘆花鞋，除了蘆花，蘆草也是原料之一，現(xiàn)在時節(jié)沒有黃蘆草。

年限越久的黃蘆草，編好的蘆花鞋越暖越耐用。

編這兩雙鞋的黃蘆草，還是江佑在離開之前，一年又一年從最好的蘆葦上收集來的。

僅此兩雙。

“多大點事?！?br>
江佑不以為意，擺了擺手。

含星過幾日就要回城了，難得來一趟，你就遷就她一回?！?br>
“草料而已，等我以后再去蘆葦蕩深處割，給你挑更好的?！?br>
靜默良久，我啟唇，聲音輕得像飄飛的葦絮。

“好，拿去吧?！?br>
我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，心也慢慢涼了下來。

沒有更好的了。

江佑，你說過，沒有人能找到比你的黃蘆草更好的。

你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