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海市云頂酒店的冬天，能把人凍出一身假汗來。
我站在盛景集團內(nèi)部答謝晚宴的角落，水晶燈壓得滿廳發(fā)白，空調(diào)風(fēng)像透明的霜糊在手背上，端盤子的胳膊都木了。
手里捏著一包剛從員工通道便利柜里買來的烏江榨菜，兩塊錢一包，塑料袋被手心的熱氣捂得發(fā)軟。其中半包已經(jīng)撕開拌在盤子邊，另一半，是給那塊半生不熟的牛排準備的。
我叫許清梨，盛景集團市場部的實習(xí)生。
聽起來挺體面，其實就是個高級跑腿的。
今天的任務(wù)，是在集團一年一度的內(nèi)部答謝晚宴上，給主管李楚楚端酒、擋酒、遞話筒。
這位小姐靠著一張能把人晃花的名媛照進了集團，又靠著**大小姐的名頭坐上主管位。她進公司三個月，換了七個助理。前六個走的時候，辦公桌都被她翻得像被抄了家。
輪到我，她說我命硬，適合干臟活。
“許清梨?！?br>李楚楚踩著銀色高跟鞋停在我面前，裙擺上綴著細鉆，燈一照，像披了半條銀河。
她看著我盤子里的牛排，又看著那包榨菜。
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“榨菜?！?br>“你在集團答謝晚宴上吃榨菜？”
“牛排太膩。”
她身后的幾個同事笑出了聲。
李楚楚把酒杯遞給旁邊的人，伸手就來拿我的盤子。
“云頂酒店今晚一桌多少錢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當(dāng)然不知道?！彼驯P子舉高，像舉著一件臟東西，“你這種人，一輩子也坐不上主桌。給你吃一口牛排，你還非要配兩塊錢的咸菜。許清梨，你窮得挺有骨氣啊?！?br>旁邊有人捂著嘴笑。
“楚楚姐，她是不是怕吃不飽，自己帶下飯菜？”
“別說了，怪可憐的?！?br>唐小滿從后廚門口探出半個身子，圍裙還沒摘，張嘴就罵：“可憐***個腿，吃你家米了？”
我用眼神按住她。
李楚楚聽見了，臉上的笑收得很快。
“后廚的人也這么沒規(guī)矩？”
唐小滿把托盤往門框上一磕，“你管我？我又不歸你?！?br>“今晚主桌都是董事和貴客?！崩畛D(zhuǎn)回頭，拿起我剩下的半包榨菜，“許清梨，你這么愛吃，就帶著它去主桌解釋。告訴董事長，市場部實習(xí)生用兩塊錢榨菜，給盛景的米其林晚宴添彩?！?br>“李主管?！蔽疑焓秩ツ茫斑@是我的東西?！?br>她把包裝袋往后一縮。
“現(xiàn)在不是了?！?br>塑料袋在她指間皺成一團，紅色油水沿著封口滲出來，滴在她那雙銀色高跟鞋邊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嗓音陡然拔高。
“臟死了?！?br>半個宴會廳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李楚楚把那包榨菜丟進我的餐盤，盤子里的醬汁濺到我袖口。
“端著?！?br>我沒動。
她湊近一步，香水味壓過牛排的焦香。
“許清梨，別讓我說第二遍。你要是不去，明天不用來上班?！?br>唐小滿沖出來，被后廚的謝師傅攔腰拽住。
“你敢開她試試！”
李楚楚笑了。
“一個后廚幫工，給一個窮實習(xí)生出頭。盛景現(xiàn)在真是什么人都能混進來了?！?br>主桌那邊，董事長陸明川正和幾個老客說話。陸聞舟坐在他右手邊，剛從外地回來，今晚第一次在集團露面。他穿一身黑色正裝，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，視線越過杯沿，落在我手里的榨菜上。
李楚楚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笑得更得意。
“看見沒，陸總也在看你?！?br>她把餐盤塞進我手里。
“去啊。讓陸總也見識見識，你這身從菜市場帶來的體面?！?br>主桌周圍鋪著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
端著盤子走過去時，十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有人好奇，有人嫌棄，有人低聲問身邊人，我是誰。
李楚楚跟在后面，像牽著一條被她打服的狗。
陸明川停下話頭，抬眼看我。
“清梨，怎么了？”
他的語氣不重，旁邊的人卻立刻安靜下來。
李楚楚搶在我前面開口：“董事長，實在不好意思。市場部實習(xí)生不懂規(guī)矩，把員工餐帶到晚宴上，還說米其林牛排太膩，要配榨菜才吃得下。我想著這種事不能瞞著您，所以帶她過來當(dāng)面認錯?！?br>陸明川沒看她，只看我手里的盤子。
“你說的？”
“說了牛排太膩。”
李楚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