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波驚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籠罩天地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，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冰面，轟然炸裂，卻又在下一刻，被一種更龐大、更難以言喻的喧囂所取代。，而是神魂的、意念的、無數(shù)道混雜著極致震撼、茫然、難以置信、乃至恐懼的情緒洪流，在凝固的空氣與停滯的時間中，無聲地沖撞、沸騰！“此女，我要了?！?，平靜淡漠，卻在所有人意識深處，掀起了足以顛覆認知的滔天巨浪！，靈霧緩緩重新合攏，七彩霞光并未立刻散去，而是如同流淌的星河，依舊將下方照耀得一片輝煌。那股蒼茫古老的恐怖威壓，也如同潮水般，開始緩緩退去，并非消失，而是收斂、沉淀，重新歸于天梯深處，歸于那云霧遮蔽的至高之巔?！岸ā弊∷腥说哪枪蔁o形力量，也隨之消散。“噗通！噗通！”，數(shù)十名正在奮力攀爬、心神本就緊繃到極致的少年，在這股禁錮之力驟然消失、心神又遭受如此駭人沖擊的雙重作用下，直接雙腿一軟，從各自所在的階梯上滾落下來，雖然被天梯本身的防護之力托住，并未受重傷，卻也狼狽不堪，癱在階上，滿臉駭然，望著天梯之巔的方向，大腦一片空白。，則是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，軟軟地坐在或跪在了原地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額頭上冷汗涔涔，如同剛從水底撈出。他們臉上殘留著被“定”住時的驚駭表情，眼神渙散，顯然還未從剛才那仿若直面天地意志的恐怖威壓中回過神來。，嬌軀搖搖欲墜，鵝**的流仙裙被冷汗浸透，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微微顫抖的曲線。她精致妝容的臉龐此刻血色盡褪，慘白如紙，精心描畫的眼線被冷汗和不受控制的淚水暈開，顯得狼狽又滑稽。她死死咬著下唇，幾乎要咬出血來，才能抑制住牙齒打顫的咯咯聲。那雙總是盛著嬌柔或得意的美眸，此刻只有無邊的驚悸、茫然，以及一絲瘋狂滋長、幾乎要淹沒理智的恐懼和……嫉妒？……說的是誰？……我要了……“此女”？！，如同生了銹的機括，一點點，極其僵硬地，向下轉動，掠過下方那些癱軟在地、驚魂未定的攀爬者，掠過那一級級沾著暗紅血跡的白玉臺階，最終，定格在了第六十級臺階上，那個蜷縮著的、渾身浴血、氣息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瘦小身影上。！清！辭！
怎么可能？！
怎么會是她？！
那個被自己奪了靈根、毀了丹田、像垃圾一樣扔在柴房里等死的廢物！那個剛剛還像條死狗一樣在地上爬、隨時可能斷氣的**！
天梯之巔，那傳說中的存在……竟然是為了她而現(xiàn)世？！竟然開口，要她？！
憑什么？！
一股混雜著極致荒謬、不甘、憤怒，以及一種更深層、更冰冷恐懼的寒流，瞬間席卷了蘇清婉的四肢百骸，讓她如墜冰窖，渾身發(fā)冷。她猛地扭頭，看向下方世家觀禮區(qū)的父親蘇承運。
蘇承運此刻的狀態(tài)，比蘇清婉好不了多少，甚至更為不堪。
他站在原地，身形僵硬，臉色鐵青中透著一股死灰，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。那雙平日里威嚴深沉的眼中，此刻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駭然、難以置信，以及一絲……無法掩飾的、深入骨髓的惶恐！
他聽到了什么？
那位……那位只存在于三大宗門最高典籍、只存在于古老傳說之中，被視為三大宗門共同起源、被尊為“卷王老祖”的、至高無上的存在……竟然，為蘇清辭那個孽女，睜開了眼？說出了那樣一句話？
“此女，我要了。”
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記沉重的耳光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，扇得他頭暈目眩，氣血翻騰，心肺都像是要炸開！
他做了什么？
一個月前，他默許、甚至親自參與了對自己親生女兒靈根的剝奪！將她視為棄子，任由她自生自滅！就在剛才，他還視她為恥辱，恨不能她立刻死在天梯上，免得丟人現(xiàn)眼！
可現(xiàn)在……
卷王老祖，要她。
這意味著什么？
蘇承運不敢深想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，讓他手腳冰涼，頭皮發(fā)麻。他下意識地看向周圍，那些之前還與他言笑晏晏、恭維不斷的其他世家家主、長老們，此刻看向他的目光，早已變了。驚疑、審視、玩味、幸災樂禍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疏遠與忌憚？
完了。
蘇承運眼前一黑，仿佛看到蘇家數(shù)百年基業(yè)，看到自己家主之位，看到所有的一切榮耀與謀劃，都在那五個字出口的瞬間，開始崩塌、碎裂。
高臺之上，死寂被粗重的喘息打破。
百花谷那位女修，猛地后退一步，踉蹌著扶住了座椅扶手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她胸口劇烈起伏，飽滿的**因極致的震驚而不斷起伏，一雙美眸死死盯著天梯六十階處那個血人，又猛地抬頭望向天梯之巔已然合攏的靈霧，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：“老……老祖……那是老祖的……聲音？老祖他……他竟然為這女子……”
她語無倫次，顯然心神受到的沖擊，遠超旁人。百花谷傳承中，關于這位老祖的記載最為詳實，也最為敬畏。她比誰都清楚，那位老祖是何等存在，他的“要”，又代表著何等意義！那絕不僅僅是收入門下那么簡單！
玄劍閣的負劍老者，此刻已然挺直了脊背，如同一柄驟然出鞘半寸的利劍，周身劍氣不受控制地嗡鳴激蕩，將周圍的空氣都切割出細微的裂痕。他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冷漠與淡然，只有一片凝重到極致的肅然，以及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驚駭與……狂熱？
“錯不了……是老祖的氣息……”他聲音沙啞，如同兩塊生鐵在摩擦，“三千年了……自上次天梯之巔傳下法旨，已是三千年！老祖竟再次現(xiàn)世，竟是為了一個……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蘇清辭，那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，又像是在看一個難以理解的謎題，“靈根被奪，丹田盡毀，卻能在問心天梯威壓下，攀至六十階，引動老祖垂青……此女，究竟有何特異？！”
凌霄宗的中年使者，早已不復之前的溫和從容。他臉色微微發(fā)白，手中那枚珍愛的玉扳指，不知何時已被他無意識地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轉向中央那位同樣神色劇變、但眼中驚駭之后卻更多是激動與難以置信的白發(fā)長老，聲音干澀地問道：“白長老……這……這該如何是好？老祖法旨……”
白發(fā)長老，名為白溟，凌霄宗內門資深長老，金丹后期大**修為，是此次三大宗門在青嵐城收徒的負責人，也是在座眾人中，對那位“卷王老祖”了解最深之人。
此刻，白溟長老雪白的長須無風自動，那雙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，死死盯著下方蘇清辭，又緩緩掃過天梯之巔，最終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已然恢復了大部分清明，但那份震撼與激動，依舊難以完全掩蓋。
“老祖法旨，便是天命。”白溟的聲音低沉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響徹在幾位使者心頭，也通過某種傳音手段，清晰地在下方幾位負責維持秩序的宗門執(zhí)事耳中響起，“此女，蘇清辭，自此刻起，受老祖庇護，為老祖親點之人。選拔繼續(xù)，但任何人，不得再對此女有絲毫侵擾、窺探、議論！違者，以叛宗論處！”
“叛宗”二字，如同重錘，狠狠敲在幾位使者和下方執(zhí)事的心頭，讓他們渾身一震，神色更加凜然。他們立刻明白，此事，已非他們能夠置喙，甚至已非三大宗門能夠隨意處置！涉及老祖，便是涉及三大宗門最根本的傳承與隱秘！
“可是，白長老，”百花谷女修稍稍冷靜，看向下方氣息奄奄的蘇清辭，擔憂道，“那姑娘傷勢極重，生命垂危，是否……”
白溟長老目光微閃，再次看向天梯六十階。只見蘇清辭依舊蜷縮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身下的血跡已然干涸發(fā)黑，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，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。方才老祖現(xiàn)身，霞光籠罩，似乎并未對她有特別的治療。
“老祖既已開口，此女性命，便已不由天定?！卑卒榫従彽?，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，“且看?！?br>他話音剛落。
“嗡……”
問心天梯，那溫潤的白玉階身，忽然再次傳來一陣低微的、仿佛共鳴般的輕吟。
緊接著，在所有人再次聚焦的駭然目光中，蘇清辭身下，那第六十級白玉臺階，以及周圍數(shù)級臺階的表面，那些氤氳流轉的靈霧，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，緩緩匯聚而來，如同乳燕歸巢，絲絲縷縷，沒入蘇清辭殘破的身體。
不，更準確地說，是沒入她胸口下方，那片丹田的廢墟之中。
這過程并不快，也不劇烈，甚至有些溫柔。靈霧繚繞，帶著淡淡的光暈，如同最上等的靈藥，滋養(yǎng)著她干涸的經(jīng)脈，撫慰著她破碎的血肉，穩(wěn)定著她即將潰散的心神。
她身上那些可怖的、蛛網(wǎng)般的裂紋，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、停滯?？谥?、耳鼻中不再有新的鮮血涌出。那微弱到極致的生命氣息，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堅韌的生機，雖然依舊微弱，卻不再繼續(xù)滑向死亡的深淵，反而如同暴風雨后頑強挺立的小草，開始了一絲極其緩慢、卻堅定不移的回升。
“天梯……在主動為她療傷？！”玄劍閣老者失聲低呼，滿臉不可思議。問心天梯存在無盡歲月，乃試煉之寶，公正無情，從未聽說會對某個試煉者特殊關照，更遑論主動療傷！
“是老祖的力量……”百花谷女修喃喃，眼中震撼更濃。隔著天梯，引動其本源之力，為特定之人療傷**，此等手段，已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疇。
白溟長老眼中**爆閃，心中再無懷疑。老祖對此女的重視，遠超想象！這已不僅僅是“看上”，其中必有驚天隱秘！
下方演武場，數(shù)萬圍觀者在最初的死寂與神魂沖擊后，終于漸漸回過神來。
然而，回神之后，是更加瘋狂、更加難以抑制的嘩然與騷動！
“我的天！剛才……剛才那是……”
“是誰在說話？天梯上面有人？！”
“老祖？什么老祖？哪個老祖？”
“閉嘴！你不想活了？！那是……那是傳說中的那位！”
“那位？難道是天梯之巔，三大宗門的起源……”
“他……他說什么？‘此女，我要了’？哪個此女？”
“還能是哪個？不就是那個爬了六十階、渾身是血的蘇家大小姐？！”
“蘇清辭？！老祖為她現(xiàn)世？！這怎么可能？！”
“蘇家……蘇家這次怕是……”
議論聲如同海嘯般席卷全場，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極致的震撼、茫然、興奮、恐懼。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，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演武場外，向著整個青嵐城擴散。無數(shù)道目光，如同探照燈般，不斷在天梯之巔（雖然已看不到什么）和六十階處那個被靈霧繚繞的身影之間來回掃視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
羨慕？有之。嫉妒？更有之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種面對無法理解、無法企及之存在時的敬畏，以及一種見證歷史的恍惚感。
蘇家所在區(qū)域，已然被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和恐慌所籠罩。幾位族老面如土色，互相交換著眼神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惶與悔恨。早知道……早知這廢物……不，早知大小姐竟有如此造化，他們當初……蘇承運更是身形搖晃，若不是旁邊一位族老暗中扶了一把，幾乎要站立不穩(wěn)。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，那些議論聲，那些目光，如同無數(shù)鋼針，將他刺得千瘡百孔。
而天梯之上，蘇清婉看著下方被天梯靈霧滋養(yǎng)、氣息逐漸穩(wěn)定的蘇清辭，看著那原本該屬于她的、萬眾矚目的焦點，如今卻被那個她最瞧不起的**奪走，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火，混合著冰冷的恐懼和瘋狂的嫉妒，猛地沖上頭頂，讓她幾乎要失去理智。
不！不行！不能這樣！
憑什么？！我才是天命之女！我才有上品雙靈根！我才能帶領蘇家**！蘇清辭那個廢物，她只配爛在泥里！老祖一定是看錯了！或者……或者是我！老祖要的應該是我！是我蘇清婉！
一個荒謬絕倫、卻又在她極度不甘和恐慌中滋生出的念頭，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臟。她猛地看向高臺，看向那位百花谷女修，又看向蘇承運，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光芒。
就在這時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陣微弱、沙啞，仿佛破舊風箱拉動般的咳嗽聲，極其輕微地響起，卻在此刻漸漸平復、卻依舊暗流洶涌的演武場上，清晰地傳入附近一些人的耳中。
是蘇清辭。
繚繞在她身周的靈霧，漸漸變得稀薄，最終完全沒入她的體內，消失不見。她依舊蜷縮在第六十級臺階上，但身上那些可怖的裂紋已經(jīng)不再滲血，氣息雖然依舊微弱，卻平穩(wěn)了許多。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，沾染著血污，緩緩地，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。
經(jīng)歷過極致痛苦的血色彌漫，瀕臨死亡的黑暗沉淪，又被天梯靈霧與冥冥中那一道目光強行拉回人世。眸底深處，依舊殘留著未散的痛楚與茫然，但更深處，那點始終未曾熄滅的星火，卻仿佛被那傾瀉的霞光和蒼茫的氣息洗滌過，褪去了絕望的灰燼，燃起了一絲更加純粹、更加堅韌的……微弱光芒。
她首先感受到的，是身體。
不再是之前那種無處不在、仿佛要將她撕成碎片的劇痛，而是一種沉重的、酸軟的、如同被掏空后又勉強填充了些許棉絮的虛脫感。丹田處，那片空洞的廢墟依舊冰冷死寂，但似乎……不再有那種生命本源不斷流逝的恐慌。斷裂的經(jīng)脈傳來隱痛，卻不再有靈力亂沖亂撞的暴烈。全身上下，無處不痛，卻是一種可以忍受的、屬于“活著”的痛。
她還活著。
這個認知，讓蘇清辭死寂的心湖，微微蕩開一絲漣漪。
然后，她聽到了聲音。
不是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，也不是自己心跳的聲音，而是……外界的，嘈雜的，充滿了無數(shù)情緒的聲浪。
她有些遲鈍地，微微轉動眼珠。
視線依舊有些模糊，帶著血色的殘影。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、沾著自己暗紅血跡的白玉石階，看到了上方那些或癱軟、或呆立、正用各種復雜目光看著她的少年修士們，看到了更遠處，高臺上那幾道即使隔著遙遠距離、也依舊能感受到其凝重注視的身影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，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來自更高處，大約二百多階的位置。
那雙眼睛，很美，曾經(jīng)總是盛著嬌柔、天真，或者隱藏得很好的算計與得意。但此刻，那雙美眸中，卻充滿了血絲，寫滿了震驚、不甘、恐懼，以及一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、扭曲的嫉妒和……恨意。
蘇清婉。
蘇清辭靜靜地看著她，看了幾息。
那雙剛剛睜開、還帶著茫然與痛楚的黑眸，在觸及蘇清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恨意與嫉妒時，如同被冰水浸過，瞬間沉淀下來，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沉寂。沒有憤怒，沒有怨恨，甚至沒有波瀾。
仿佛，只是在看一個……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這種徹底的、漠然的忽視，比最惡毒的詛咒、最激烈的反擊，更讓蘇清婉難以忍受！她胸口劇烈起伏，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帶來尖銳的疼痛，才勉強壓下了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尖叫和質問。
蘇清辭收回了目光。
她試著動了動手指。
很艱難，仿佛有千斤重。但，能動。
她撐著冰冷的地面，用盡全身殘存的、微乎其微的力氣，一點一點，試圖坐起來。這個過程，依舊緩慢而痛苦，牽扯著全身的傷，讓她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嘴唇咬得發(fā)白。但這一次，沒有威壓的碾壓，沒有心神的撕扯，只有純粹的、肉身的虛弱與傷痛。
終于，她靠著第六十一級臺階的邊緣，勉強坐直了身體。
這個簡單的動作，又引來周圍一片壓抑的吸氣聲。
她坐在那里，微微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染滿血污、傷痕累累的雙手，又緩緩抬起，撫向自己依舊平坦、卻隱隱作痛的胸口丹田處。
靈根沒了。
修為沒了。
身體殘破。
但，她沒死。
而且，剛才……那聲音……
“此女，我要了?！?br>那平靜淡漠，卻仿佛蘊**天地至理，直接在她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……是誰？
是天梯之巔的存在嗎？
為什么？
無數(shù)疑問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，讓她本就混沌的思緒更加混亂。但有一點，她卻清晰地感知到了。
從那個聲音響起的剎那，從那些溫暖的靈霧涌入身體的剎那，從她再次睜開眼的剎那——
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盡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，盡管傷痕依舊刻骨，盡管虛弱得如同新生嬰孩。
但那雙注視著這個世界的、沉寂的黑眸深處，那點微弱的光芒，卻似乎……亮了一分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身影，如同鬼魅般，悄無聲息地，出現(xiàn)在了蘇清辭所在的第六十級臺階旁。
此人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，身形高瘦，面容平凡，屬于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。但他身上，卻沒有絲毫靈力波動，卻又給人一種與周圍環(huán)境渾然一體、深不可測的感覺。
他出現(xiàn)得如此突兀，卻又如此自然，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高臺上，白溟長老瞳孔微微一縮，立刻起身，隔著遙遠的距離，對著那道灰色身影，遙遙一禮，姿態(tài)恭敬無比：“晚輩凌霄宗白溟，見過尊使?！?br>灰衣人并未理會白溟的行禮，甚至沒有抬頭看高臺一眼。他微微低頭，目光落在靠坐在臺階旁、渾身血污、氣息微弱的蘇清辭身上。
那目光，平靜無波，沒有任何情緒，如同在看一件物品，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。
蘇清辭若有所感，抬起頭，迎上了那雙眼睛。
很平凡的眼睛，沒什么神采，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。
“還能走嗎？”灰衣人開口，聲音與他的人一樣，平淡無奇，沒有任何特色。
蘇清辭沉默了一下，緩緩搖頭。她連坐著都勉強，何談行走？
灰衣人不再多言，伸出右手——那是一雙骨節(jié)分明、卻同樣沒有任何特點的手——隔著半尺的距離，虛虛一抓。
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，瞬間包裹了蘇清辭的全身。這股力量與之前天梯的威壓截然不同，溫暖而穩(wěn)定，如同最舒適的襁褓，將她輕輕托起，卻并未觸碰她身上的任何傷口。
蘇清辭身體一輕，已然離開了冰冷的白玉臺階，懸浮在灰衣人身側。
她沒有掙扎，甚至沒有太多驚訝，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。到了此刻，再發(fā)生任何事，似乎都不足為奇了。
灰衣人轉身，腳步邁出。
沒有御劍，沒有騰云，只是如同尋常人走路一般，一步踏出。
然而，他腳下的空間，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折疊、縮短。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步，身形卻已出現(xiàn)在數(shù)十丈外的半空，再一步，便已到了演武場的邊緣，第三步落下，已然帶著蘇清辭，消失在眾人的視線盡頭，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、仿佛錯覺般的空間漣漪。
來無聲，去無影。
從出現(xiàn)到帶走蘇清辭，不過短短數(shù)息時間，甚至沒有與任何人交流一句。
整個演武場，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，那個引發(fā)滔天波瀾、被卷王老祖親口點名的少女，就這樣，被一個神秘出現(xiàn)的灰衣人，如同帶走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般，帶走了。
去了哪里？無人知曉。
會如何？無人敢問。
直到那灰衣人帶著蘇清辭徹底消失，白溟長老才緩緩直起身，臉上恭敬之色收起，重新變得肅穆深沉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目光掃過依舊處于極度震撼和茫然中的數(shù)萬人，掃過天梯上那些或呆滯、或癱軟的少年，掃過下方臉色慘白、眼神空洞的蘇家眾人，最后，與另外兩位宗門使者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“問心天梯，選拔繼續(xù)?！卑卒殚L老的聲音，再次清晰地響徹全場，帶著金丹真人的威嚴，強行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現(xiàn)實，“方才之事，乃老祖法旨，不得妄議。所有參選者，調整心緒，一炷香后，繼續(xù)攀登。最終成績，依所達階數(shù)為準?！?br>他的聲音蘊**清心凝神的靈力，讓許多人混亂的心神為之一清。
選拔……繼續(xù)？
眾人面面相覷，看著那高聳入云、霞光尚未完全散盡的天梯，看著臺階上那些暗紅的、屬于蘇清辭的血跡，再看看高臺上神色威嚴的宗門使者，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，縈繞在每個人心頭。
發(fā)生了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，那位傳說中的老祖都現(xiàn)世了，竟然……還能繼續(xù)？
但很快，更多人反應過來。
老祖是老祖，選拔是選拔。
老祖帶走了蘇清辭，是她的機緣，是顛覆認知的巨變。
但對于其他大多數(shù)人而言，仙路還要繼續(xù)，選拔還要繼續(xù)，三大宗門的入門資格，依舊是改變命運的關鍵。
尤其是對于天梯上那些尚未達到理想高度的少年而言，此刻，或許是機會！因為蘇清辭引發(fā)的震撼和老祖的現(xiàn)世，無論是高臺上的使者，還是他們自己的心境，都受到了巨大沖擊，此刻繼續(xù)攀登，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表現(xiàn)！
蘇清婉猛地回過神，看向高臺，又看向上方依舊漫長的天梯，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狠色。不，她不能就這樣被**！蘇清辭被老祖帶走又如何？那是她走了**運！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才！只要自己在這次選拔中取得耀眼成績，只要自己能被三大宗門看重，甚至被某位元嬰老祖看中收為親傳，未來未必不能與那所謂的“老祖親點”抗衡！蘇家，最終還是她的！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翻騰的妒火，運轉靈力，努力平復激蕩的氣血，目光重新投向更高的階梯。
其他少年也紛紛反應過來，掙扎著起身，重新調整狀態(tài)。只是，每個人的眼神，都不再如最初那般純粹興奮，或多或少，都帶上了幾分復雜和恍惚。今日所見所聞，注定將深深烙印在他們修道生涯的起點，永生難忘。
一炷香時間，在一種極度詭異、沉悶、又暗流洶涌的氣氛中，緩緩過去。
天梯上的攀登，重新開始。
只是，那奮力向上的身影，那呼喝喘息的聲音，在無數(shù)人心中，卻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，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見證歷史卻又被歷史洪流拋下的微妙感覺。
青嵐城，蘇家。
“砰！”
一只上好的青玉茶盞，被狠狠摜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，濺了一地。
蘇承運面色鐵青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如同困獸般在書房內來回踱步，腳下是散落的書籍和卷宗，一片狼藉。他再也維持不住家主的威嚴與鎮(zhèn)定，只剩下無邊的驚怒、惶恐，以及一絲深藏的悔恨。
“廢物！一群廢物！”他低吼著，聲音嘶啞，“查！給我去查！那個灰衣人是誰？！他把那個孽女帶去了哪里？！還有……老祖！老祖為何會……”
他話音戛然而止，因為連他自己，都對“老祖”二字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，甚至不敢深想其中緣由。
書房內，幾位心腹族老噤若寒蟬，臉色同樣難看。其中一位年長的族老，硬著頭皮上前，低聲道：“家主，那灰衣人來去無蹤，氣息莫測，連白溟長老都恭敬稱其為‘尊使’……恐怕，是老祖身邊之人。至于去處……只怕是……”他指了指天梯之巔的方向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老祖身邊……”蘇承運腳步驟停，身體晃了晃，扶住了旁邊的桌案，才勉強站穩(wěn)。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，從脊椎骨升起。老祖身邊之人親自來帶，這意味著什么？意味著蘇清辭，已經(jīng)一步登天，進入了那個他們蘇家連仰望都資格欠缺的層次！
“那婉兒……”另一位族老擔憂道，“婉兒還在天梯上，不知后續(xù)選拔……”
“婉兒必須成功！”蘇承運猛地轉頭，眼中布滿血絲，聲音帶著一種偏執(zhí)的狠厲，“而且必須是最好！要耀眼到讓所有人都記?。∫獕哼^……壓過那個孽女帶來的影響！”他知道這很難，甚至近乎妄想，但他必須抓住這根稻草。蘇清婉，如今是蘇家唯一的希望，至少是明面上唯一的希望。
“可是，家主，”先前那位年長族老憂心忡忡，“今日之事，已然傳開。其他幾家，還有城主府那邊，態(tài)度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”蘇承運煩躁地揮手打斷，眼中厲色閃爍，“****！嚴令族人，不得再議論今日之事！尤其是……尤其是關于清辭那孽女過往的一切！誰敢多嘴，家法處置！”
他必須盡力挽回，哪怕只是挽回一絲顏面，哪怕只是自欺欺人。
然而，他也清楚，有些事，一旦發(fā)生，便如潑出去的水，再也收不回來了。蘇清辭被老祖帶走，這個事實，將會像一座沉重的大山，壓在蘇家頭上，壓在每一個知情者心頭。蘇家內部，恐怕也要暗流洶涌了。那些原本就對他以庶代嫡、行事酷烈有所不滿的旁系，那些暗中覬覦家主之位的族老，會不會借此發(fā)難？
一想到這些，蘇承運便覺得頭痛欲裂，心中對蘇清辭的恨意，更是達到了頂點。這個孽女，生來就是克他的！當初就該……就該在她出生時就直接……
就在這時，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管事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：“家主！不好了！城主府、**、王家、趙家……好幾家的家主，聯(lián)袂來訪，已到前廳！說是……說是聽聞我蘇家喜得老祖眷顧，特來道賀！”
道賀？
蘇承運眼前一黑，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道賀？這分明是來看笑話，來打探虛實，來施加壓力的！
他深吸幾口氣，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，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袍，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、屬于家主的威嚴表情，對幾位族老沉聲道：“隨我前去……迎客?！?br>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蘇家，將再無寧日。
而這一切的源頭，都是那個被他親手放棄、視為恥辱的——嫡女，蘇清辭。
青嵐城，城主府深處，一間布有強大隔音禁制的密室內。
青嵐城城主，一位面容儒雅、氣質沉穩(wěn)的中年文士，負手站在窗前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身后，恭敬地站著兩人，正是白日里出現(xiàn)在高臺上的玄劍閣負劍老者和百花谷女修。凌霄宗的白溟長老并未在此。
“消息，確認了嗎？”城主聲音平靜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確認了?！毙﹂w老者沉聲道，“確是老祖氣息無疑。那灰衣人，若晚輩所料不差，應是老祖座下‘無影衛(wèi)’之一。白溟那老兒，對那灰衣人執(zhí)禮甚恭。”
“無影衛(wèi)……”城主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，眼中**閃爍，“老祖已有千年未現(xiàn)世，無影衛(wèi)更是神秘莫測，如今卻為蘇家那丫頭……此女，究竟有何特殊？當真只是因為心志堅韌，爬了六十階天梯？”
百花谷女修遲疑了一下，開口道：“晚輩白日曾探查過那蘇清辭，她丹田靈根被奪的痕跡……極為酷烈，是徹底毀滅性的剝離。按理說，她絕無生機，更不可能在問心天梯威壓下支撐那么久。而且，在她瀕臨崩潰時，晚輩似乎感應到，她丹田廢墟深處，隱隱有一絲……極其奇異、難以言喻的波動，似乎與她殘存的某種本源有關，但又絕非靈根……”
“哦？”城主轉身，看向她，“何種波動？”
女修蹙眉思索，緩緩搖頭：“說不清。非金非木，非水非火，非土非風雷……仿佛……蘊含一切，又仿佛空無一物。極其微弱，一閃而逝。當時天梯異變，晚輩心神被懾，未能仔細探查?！?br>城主與玄劍閣老者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蘊含一切，又空無一物？這描述，太過玄奇。
“老祖要她，必與此有關?！背侵鲾嘌?，他沉吟片刻，“蘇家那邊……”
“蘇承運此時，怕是焦頭爛額了。”玄劍閣老者嘴角扯出一絲冷笑，“偷雞不成蝕把米。不，是丟了西瓜，撿了芝麻，不，連芝麻都未必撿得到。他那個二女兒蘇清婉，心性浮躁，根基雖因那奪來的靈根看似扎實，實則隱患暗藏，今日被此事一驚一妒，道心已然不穩(wěn)，后續(xù)攀登，能發(fā)揮出七成實力就不錯了。還想壓過***的風頭？癡人說夢?！?br>“蘇家不足為慮?！背侵鞯溃瓣P鍵是老祖的態(tài)度，以及那蘇清辭……會如何。此事，已非我青嵐城，甚至非三大宗門能獨攬。必須立刻上報各自宗門，請宗主、太上長老定奪。”
“是?！眱晌皇拐啐R聲應道。
“另外，”城主眼中閃過一絲深邃，“關于蘇清辭在蘇家的過往，特別是其靈根被奪一事，暗中收集證據(jù)。蘇承運行事不密，痕跡未清，當有跡可循?；蛟S……將來用得上?！?br>兩人心中一凜，立刻明白了城主的意思。若是蘇清辭將來真的得了老祖青眼，一飛沖天，那蘇家今日所為，便是現(xiàn)成的把柄，是可以用來“結個善緣”的“禮物”。
“晚輩明白?！?br>夜色漸深，青嵐城表面的喧囂逐漸散去，但無數(shù)暗流，卻在各個角落悄然涌動、匯聚。一場因蘇清辭而起的風暴，才剛剛開始醞釀。
而風暴的中心，那被灰衣人帶走的少女，此刻，又身在何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