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最后一爐瓷時，陸母嫌我晦氣，讓人把我送到柴房。
我死時，窯火正旺。
沒人來問我疼不疼。
“我可以去看一眼?！?br>陸懷舟松了口氣。
我繼續(xù)說。
“以秦家窯匠的身份去。”
陸懷舟臉色又沉下去。
“你非要把事情做絕？”
秦硯把窯泥袋丟到地上，拍了拍手。
“她要去，我陪著。誰敢拿舊名分壓她，先問我?！?br>陸家的窯房比我離開時更亂。
柴濕，泥軟，火眼堵了兩個。
我站在窯口，一眼就知道這爐瓷要壞。
陸懷舟帶來的蘇錦娘坐在棚下，捂著帕子嫌灰。
她身邊跟著兩個丫鬟，一個給她扇風，一個給她捧茶。
陸母見我進來，立刻指著一堆破碎的泥坯。
“你看看，這些都是你賭氣走后壞的。你心腸怎么這么狠？”
窯工老梁蹲在地上，臉上掛著灰。
他抬頭看我，嘴張了張，又低下。
陸懷舟站到我身側(cè)。
“你把火調(diào)好，我就讓人把你的嫁妝送去秦家?！?br>我沒看他。
“先送嫁妝，再談調(diào)火?！?br>蘇錦娘輕輕嘆氣。
“姐姐，官府的人都在，你還只想著銀子。懷舟哥哥說你變了，我原本不信?！?br>秦小滿跟在我身后，當場啐了一口。
“你不想銀子，你住陸家鋪子干什么？你肚子里的孩子靠露水長大?。俊?br>蘇錦娘臉一白，手按在腹上。
陸懷舟立刻護住她。
“秦家姑娘，錦娘懷著身孕，你說話積德?！?br>秦小滿還要罵，我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同她吵?！?br>我走到泥坯前，撿起一塊。
“泥里摻了河沙，火眼堵死，明日交驗前開窯，必炸。”
陸懷舟皺眉。
“不可能。錦娘帶來的老師傅看過，說這泥正好?！?br>棚下一個山羊胡老頭立刻站出來。
“溫娘子，你雖管過幾年賬，到底不是正經(jīng)師傅。瓷泥要細，摻沙才能定形，這是常理?！?br>老梁把頭埋得更低。
我問他。
“老梁，你說?！?br>老梁的手在膝蓋上擦了又擦。
陸母立刻喝道：“你想清楚再說。你一家五口還住陸家的屋?！?br>老梁咬著牙。
“夫人說得對。官瓷不能摻河沙?！?br>山羊胡老頭急了。
“你懂什么？我是蘇家請來的師傅?！?br>我把碎泥遞給小吏。
“讓官窯司驗泥。現(xiàn)在驗?！?br>小吏看向陸懷舟。
陸懷舟避開他的目光。
蘇錦**丫鬟忽然尖聲道：“我們小姐好心幫陸家，你們倒打一耙。溫娘子，你是不是怕我們小姐進門后搶你風頭，故意說泥有問題？”
周圍窯工的眼神動了。
我知道，若今日不能當場壓下去，明日壞窯的罪就會落到我頭上。
秦硯從墻邊拿起一只生坯，直接摔在地上。
生坯碎開，里面的沙粒清清楚楚。
“這也叫好泥？”
山羊胡老頭后退半步。
秦硯指著碎片。
“我燒粗陶，也知道泥要養(yǎng)透。你拿這種泥燒官瓷，是想讓陸家賠命，還是想讓她背命？”
蘇錦**帕子被她揉成一團。
陸懷舟沒有看她，只盯著我。
“南梔，先救窯。別的事，我回頭給你交代?！?br>又是回頭。
這八年，我聽了太多回頭。
回頭給我名分，回頭還我嫁妝，回頭讓陸母敬我，回頭給死去的陸懷舟守一場像樣的祭。
我往火口添了一根柴。
“要我救，可以?！?br>陸懷舟剛露出一點松意。
我把柴鉤遞給他。
“你跪在這里，當著窯工和官吏的面說，陸家這些年靠溫南梔養(yǎng)活。”
陸懷舟沒有跪。
他的書生骨頭不硬，臉皮卻比窯磚厚。
他說。
“南梔，你要我在眾人面前難堪，和毀了陸家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我把柴鉤收回。
“那就毀吧。”
老梁急得站起身。
“夫人，這一爐要是炸了，我們的工錢怎么辦？”
陸母立刻抓住這句話。
“聽見沒有？你要害死一窯人?！?br>窯工們看著我，眼里有求，也有怨。
我掏出一張銀票，放在老梁手里。
“陸家欠你們兩個月工錢，我替你們墊一半。剩下一半，找陸懷舟要?！?br>老梁看著銀票，嘴唇抖了半天。
“夫人，我們不是逼你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我看向其他窯工。
“愿意跟秦家窯走的，明日來城西。秦家窯不欠工錢。愿意留陸家的，今日就把賬算清楚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