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可以改，經(jīng)歷不能編?！?br>周建國倒茶的手頓了頓，茶水灑在茶盤上。
他笑著說：“姨媽，現(xiàn)在孩子申請學(xué)校都這樣，包裝一下。別人都包裝，咱們不包裝就吃虧?！?br>我說：“說假話不叫包裝?！?br>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周曉妍站起身：“我回房寫作業(yè)?！?br>她走到門口，又回頭說：“姨奶，您要是不想幫就直說，別拿老一套壓我。”
劉芳忙喊：“曉妍，怎么跟姨奶說話呢？”
我看著那扇關(guān)上的門，沒有發(fā)火。
我教過太多孩子。孩子壞不壞，有時候不在成績，在她覺得全世界都該替她讓路時，旁邊的大人又沒有說謊。
劉芳沒有說謊。
她只是給我遞茶：“姨媽，您別跟小孩子計較。她壓力大?！?br>我接過茶，沒喝。
“芳芳，頂級名校不是劉家祠堂，誰嗓門大誰進(jìn)。曉妍要是真想去，就把假的東西撤掉，重新寫?！?br>劉芳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建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：“姨媽，您這話重了。我們請您來，是讓您幫忙，不是讓您審犯人?！?br>我站起來：“那我先回去?！?br>劉芳一把拉住我：“姨媽，別。您今晚住下，咱們慢慢說?！?br>她拉得很緊，像怕我走，也像怕我把什么東西帶走。
晚上，劉芳給我端來一杯溫水。
“姨媽，藥吃了嗎？”
我從包里拿出藥盒。
她看著那只藥盒，眼神釘了一下。
“這藥還是以前那個牌子？”
“醫(yī)生開的?！?br>“我?guī)湍钩鰜戆?，您眼睛不好?！?br>“不用。”
她笑了笑，把水杯放到床頭：“那您早點睡。明天我陪您去學(xué)校見曉妍班主任?！?br>門關(guān)上后，我坐在床邊，把藥盒拿在手里。
藥片顏色不對。
我吃了十幾年降壓藥，哪怕燈再暗，也認(rèn)得出那一點細(xì)微的白。今天盒子里的藥更亮，邊緣也更圓。
我沒有吃。
我把記錄儀打開，放在床頭書架第二層。鏡頭對著床頭柜。
半夜一點，門鎖響了一下。
劉芳穿著拖鞋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一只小瓶。她沒有開大燈，只開了手機(jī)上的燈，蹲在床頭柜前，把我的藥盒拿起來。
她把里面的藥倒進(jìn)紙巾，又從小瓶里倒出另一把藥，一粒一粒裝進(jìn)去。
她動作很熟，連瓶蓋擰回去的聲音都壓得很輕。
我躺在床上，背對著她，閉著眼。
她走前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沒有親情，沒有猶豫，只有盤算。
第二天早飯，劉芳煮了粥。
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，又把藥盒推到我面前。
“姨媽，先吃藥。您血壓不穩(wěn)，昨天又坐車，別出事?！?br>周建國坐在對面，低頭刷手機(jī)。
周曉妍背著書包從房間出來，掃了一眼藥盒：“媽，我今天要交材料?！?br>劉芳說：“放心，姨奶會幫你改好的?！?br>我拿起藥盒，倒出兩粒，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劉芳盯著我的手。
我問：“芳芳，你昨晚進(jìn)我房間了？”
她舀粥的勺子磕在碗沿上。
“緊了啊。我看您被子掉了，給您蓋一下?！?br>“只蓋被子？”
“姨媽，您這話什么意思？”
周建國抬頭：“一大早的，又怎么了？”
我把藥放回盒子：“沒什么。今天我不去學(xué)校了?！?br>劉芳臉色變了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材料假得太多，我寫不了推薦?！?br>周曉妍把書包甩到椅子上：“您昨天不是說改嗎？”
“我說撤掉假的，重新寫?！?br>她笑了一聲：“那還來得及嗎？您就是故意的吧。您不想讓我去，就別裝成一副為我好的樣子。”
劉芳忙拉她：“曉妍。”
周曉妍甩開她：“媽，您求她干什么？她退休了，還真以為自己一句話能定我前途？”
我看著她：“我一句話定不了你的前途，你自己的假材料可以?！?br>周建國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姨媽，您別說得這么難聽。曉妍是您看著長大的，幫一把怎么了？您手里那些學(xué)生關(guān)系留著干什么，帶進(jìn)棺材嗎？”
劉芳低聲喊：“建國?！?br>我把帆布包拉到腳邊：“你們要的是幫忙，還是要我閉眼蓋章？”
周建國站起來，椅子腿刮過地板。
“話說到這份上也沒意思。您要走，我不攔?？缮龑W(xué)宴已經(jīng)訂了，親戚都知道您要替曉妍引薦。您今天走，叫我們一家臉往哪兒放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