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再也按捺不住怒火，大步上前狠狠踹了一腳柴房的木門：
“沈云歌，你這般拿喬還沒完沒了了是嗎？趕緊給我滾出來！”
“你長姐好不容易掙脫了死局，你非但沒有半句祝禱，還在給誰擺這副晦氣臉子？！”
裴景之也微微蹙起了劍眉，上前叩了叩門環(huán)：
“云歌，莫要再使性子了，出來吧，你姐姐已經(jīng)平安無事了，”
“我也向你立過誓，今日回門定會加倍彌補(bǔ)這些年對你的虧欠?！?br>“可你若是再這般執(zhí)迷不悟，是否有些太過胡攪蠻纏了？那可是與你血脈相連的長姐??！”
門內(nèi)仍舊沒有半點(diǎn)回音。
毫無用處的裴景之，
哪怕你說得天花亂墜，我也再沒法子張口回應(yīng)你半句了。
還是長姐最先察覺出了端倪：
“云歌自幼脾胃虛弱，稍不進(jìn)食便會腹痛難忍，她怎可能死扛著不出來？定是賭氣躲在里頭不愿出聲！”
她四下打量，卻見不到我的半點(diǎn)蹤跡。
我的魂魄穿透木門，看著自己早已僵硬的尸首，發(fā)髻散亂地倒在血泊中。
“她就是在里頭，故意裝聾作啞罷了！”
母親沉下臉，一把拉住了還要上前勸慰的長姐，
“沈云歌，既然你鐵了心要拿這等下作手段賭氣，那你便在里頭好好反省吧！”
“虧你長姐躲過死劫后還滿心眼念著你，你簡直就是個(gè)養(yǎng)不熟的白眼狼！”
“我們走，帶宛雪去江南水鄉(xiāng)避避風(fēng)頭，我當(dāng)初就不該生下她這個(gè)討債鬼！”
母親強(qiáng)硬地拽著父親與長姐，轉(zhuǎn)身出了院子。
裴景之神色極其復(fù)雜地盯著柴房的縫隙看了一陣，
半晌后長嘆一聲，也拂袖離去。
我閉了閉眼，唇角只剩無盡的苦澀。
打開這道柴房門的銅鑰共有兩把，
一把壓在門外的青石板下，一把就系在母親的腰間。
方才，母親明明只需抬手解下腰間的鑰匙便能推開門的，可她偏偏沒有。
她再一次，只差那么微毫的一點(diǎn)，就能發(fā)現(xiàn)死在門后的我了。
……
爹娘帶著長姐與裴景之，乘船去了江南的一處別院休養(yǎng)。
我這縷游魂，也被無形的牽引力強(qiáng)行拘在他們身邊。
看著他們?nèi)杖赵O(shè)宴慶賀長姐重獲新生，
帶著她游湖泛舟、買盡江南的綾羅珠翠，
日子就這樣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過了三日。
客棧的上房里，長姐望著窗外，眉頭緊鎖，
她讓人送回京城的加急家書，始終沒有收到我的只字片語回音。
“母親，要不咱們還是提早啟程回京吧？”
長姐捂著心口，神色焦灼，
“這幾日我眼皮跳得厲害，心口也總是發(fā)慌，我想回府看看云歌，”
“她已經(jīng)整整七日沒有音訊了，我真怕她在柴房里憋出病來！”
父親不悅地皺起眉頭：
“莫理她！那般大的氣性，也不知是隨了誰的劣根性！”
可母親此時(shí)卻也放下了手中正在挑選的蘇繡料子。
“往日里，云歌雖愛爭寵，卻從未像這回這般不知輕重，”
“既然府里留了人照看，怎的這次就鐵了心要與我們死磕到底？”
“按理說，這都好幾日了，她早該想通服軟了才是啊……”
屋內(nèi)的氣氛頓時(shí)凝重起來，就在此時(shí)，門外的小廝呈上了一封飛鴿傳書，是緊挨著沈府的世交送來的。
“沈夫人？聽聞你們舉家?guī)е鹧┫陆狭耍窃聘杩蛇€在府中？”
“她在院里作什么法呢？一股子惡臭味兒都飄到我們院墻這邊來了！”
母親錯(cuò)愕地僵立在原地，不知怎的，
心底猛地翻涌起一股極其濃烈、難以名狀的恐懼。
她慘白著臉，當(dāng)機(jī)立斷命人備船：
“即刻回京！我倒要親眼瞧瞧，她還能翻出什么風(fēng)浪來！”
一家人換了最快的快船日夜兼程趕回了京城，剛踏入沈府后院，便被那股刺鼻的惡臭熏得紛紛掩住口鼻。
父親氣得額角青筋暴起，剛進(jìn)跨院便沖著柴房方向怒喝：
“沈云歌，你是不是非得將這個(gè)家攪得雞犬不寧才肯善罷甘休！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這般行徑，都叫街坊四鄰——”
“等等！”
長姐猛地拽住了父親的衣袖，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與深深的惶恐。
“母親，那食盒……是不是在原地放了七日未動？”
母親順著長姐顫抖的手指看去，只見那食盒里的東西早已腐爛化水，蠅蟲亂飛。
她唇瓣哆嗦了幾下，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，
我已經(jīng)……整整七日沒有出來了。
她哆嗦著手去解腰間的銅鑰，明明就掛在最外頭，
可她竟是手軟得解了半天才將其扯下。
她顫抖著將鑰匙**鎖孔，“喀嚓”一聲，厚重的木門終于被徹底推開。
一股比院中濃烈百倍的尸臭味如巨浪般撲面而來，
當(dāng)母親看清柴房內(nèi)昏暗光影下的一切時(shí)，瞳孔驟然緊縮，雙腿一軟猛地癱倒在泥地上。
她大張著嘴，從喉嚨深處爆發(fā)出了一聲極其凄厲、猶如杜鵑啼血般的慘叫：
“啊——?。　?br>我緩緩閉上了透明的雙目。
娘，您終于，發(fā)現(xiàn)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