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捧著新熬好的暖湯，停在廊下時，正聽見裴照要成親的消息。
屋里有人笑著問他。
“你娶了沈家姑娘，那你養(yǎng)在后院的風(fēng)眠怎么辦。她替你擋刀，替你試毒，夜里還給你暖榻，總得有個交代吧。她可是為了你傷了身子，再不能有孩子了?！?br>裴照嗤了一聲。
“她不過是我從雪地里撿回來的藥奴，也配要交代。”
“我答應(yīng)清瑤，此生只讓她做正妻，只讓她生我的孩子。風(fēng)眠那副被毒泡壞的身子，留在府里做個影子就夠了?！?br>“何況她手上沾過那么多臟事，哪有資格穿紅嫁衣?！?br>我指尖一抖，湯盞里的藥汁濺在手背上，燙出一片紅。
可我沒有叫疼。
這些年，我早就學(xué)會了不叫疼。
大婚前一夜，裴照命我去燒沈家舊宅。
他說清瑤的族人貪財，只要那些人沒了，她便會安心依附他。
我領(lǐng)命出門前，又聽見他吩咐心腹。
“事成之后，把風(fēng)眠送去暗牢。剜了她識毒的鼻，廢了她寫字的手。沈家舊宅的火，得由她一個人背?！?br>“她活著，才最像罪證?！?br>我站在雨里，忽然覺得這些年吞下去的毒，全在這一刻翻上喉嚨。
我沒有去燒沈家舊宅。
我燒了裴照親手給我修的那間暖閣。
火光卷上窗欞時，我把他送我的銀鈴扔進火里。
府里傳出我葬身火海的消息。
裴照卻從迎親的馬背上滾下來，瘋了一樣往回跑。
“風(fēng)眠，別鬧了。”
“我不讓你背罪了，你出來?！?br>可他不知道，那個什么都信他的風(fēng)眠，已經(jīng)死在了聽見真話的那一夜。
我進裴府那年，北境下了三天大雪。
我娘死在逃難路上，我抱著她凍硬的手，不肯松開。
裴照那時還只是侯府里不得寵的庶子，披著一件半舊青氅，從馬車上探出頭看我。
他說。
“她還活著。”
旁邊的管事嫌晦氣。
“公子，這種孩子來歷不明，帶回去恐怕惹事?！?br>裴照卻下了車，把一塊熱餅塞進我懷里。
“我缺一個不會背叛我的人?！?br>那句話像火一樣，燒穿了我凍麻的胸口。
從那以后，我把命給了他。
侯府里有人欺他，我替他把對方養(yǎng)的獵犬引進冰湖。有人在他茶里下藥，我搶先喝下去，吐了三天血。有人想讓他在春宴上出丑，我半夜爬上戲臺，割斷那人的琴弦，讓所有嘲笑都落到別人身上。
我不是天生心狠。
是裴照教我的。
他說，風(fēng)眠，人若想活，就要先學(xué)會讓旁人怕。
他說，風(fēng)眠，我只有你。
他說這些話時，總會摸摸我的頭，像摸一只終于馴熟的小獸。
我便以為自己是被珍惜的。
后來他在侯府爭得位置，搬進新宅，第一件事就是給我修暖閣。
暖閣里鋪著厚毯，窗下掛著銀鈴。
他說我在雪地里受過苦，往后不能再冷。
他還命藥師給我調(diào)補身子的方子。
那些方子苦得鉆心，我喝了一碗又一碗。每次喝完，腹中都像有刀子攪過。
我問他。
“公子，這藥為何這樣疼?！?br>他握著我的手，目光溫柔。
“你替我試過太多毒，身子虧空。忍一忍，等我站穩(wěn)了，我娶你?！?br>我信了。
我甚至為那句娶你偷偷繡過一方蓋頭。
紅布藏在床底最深處，只繡了一半。上面的并蒂花歪歪扭扭，可我每次看見，心里都甜。
直到今日，我才知道，那些藥不是給我調(diào)身子的。
是為了讓我的身子再也留不住孩子。
他要我的忠心，要我的刀，要我的身體，卻不要我成為他的牽絆。
我端著暖湯進屋時，裴照已經(jīng)換了一副神情。
方才那些涼薄話像從未說過。
他坐在書案后，朝我招手。
“怎么站在外頭這么久?！?br>我垂眸，把湯盞放到他手邊。
“怕湯太燙，涼了涼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拉過我的手，拇指擦過我手背上的燙痕。
“笨?！?br>從前他這樣說，我會覺得親昵。
如今只覺得冷。
屋里點著清甜的合歡香，那是我替他試了七日才定下的味道。第一日我起了紅疹，第二日喉嚨發(fā)腫，第三日眼睛看不清東西。藥師說換一種吧，裴照卻皺眉。
“清瑤喜歡合歡香，不能馬虎?！?br>那時我還不知道清瑤是誰。
我只以為他是想讓我住得舒服。
裴照喝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