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娘周嫂打著哈欠揉面，看見我，隨口道：「姜姑娘又給大公子熬湯??？」
我點頭，把姜片拍碎，扔進砂鍋。
辣味沖上鼻尖，我咳了一聲。
周嫂笑：「你這份心，石頭也該捂熱了。」
我拿勺子攪著湯，砂鍋邊沿咕嘟冒泡。
「石頭不用捂，捂壞了手?！?br>周嫂愣了下。
我把湯盛進盅里，又從袖中摸出兩錢銀子，塞給她。
「周嫂，明日我想出府買些絲線，若門房問起，還請你替我說一聲?！?br>她捏著銀子，左右看了看。
「你一個姑娘出去做什么？讓采買帶回來不就成了？」
「裴三小姐要的海棠紅，采買總挑不準，我怕誤事。」
周嫂聽見裴寧的名頭，便收了銀子。
「成，辰時前回來，別叫人抓住話柄。」
我端湯去前院。
裴硯已換好窄袖長袍，正站在廊下聽小廝回話。
他身量高，眉骨壓得深，看人時眼里總帶著審犯人的冷。
我走近，屈膝行禮。
「大公子，醒酒湯?！?br>他掃了我一眼。
「放下?！?br>我把湯盅放在石桌上，又把竹籃遞給小廝。
「公子昨日袖口破了，我補好了。」
裴硯沒接，只看著我。
「你昨夜來過書房？」
風從廊外卷進來，吹得竹籃里的衣料輕輕一動。
我垂著眼。
「昨夜雨大，我早早歇了?！?br>他抬手端起湯，喝了一口。
「姜蘅，裴府養(yǎng)你七年，你最好知道分寸?！?br>我抬頭看他。
「我一直知道。」
他手指停在盅蓋上。
我沒再說話，退了三步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到月洞門時，聽見小廝問：「公子，這衣裳還要嗎？」
裴硯道：「扔了?！?br>我腳步?jīng)]停。
青石路盡頭，裴寧抱著手爐等我。
「我哥今日要走了，阿蘅，你去送送他吧。」
「我送過湯了?！?br>「你昨晚肯定聽見了，對不對？」
她伸手攔住我，眼里發(fā)紅。
「阿蘅，我替他向你賠不是?！?br>我看著她腕上那串白玉珠。
那是去年冬天，我在雪地里跪了半夜，替她求老夫人準她退了與陸家的親事，老夫人松口后賞她的。
她當時哭著抱我，說一輩子把我當親姐姐。
可昨夜在書房，她也只是急了一句，便沒了聲。
我握住她的手，把她推回披風里。
「三小姐，風大。」
她咬著唇。
「你以后別叫我三小姐?！?br>我輕聲道：「禮不可廢?！?br>她的手一點點松開。
裴硯出府時，我站在影壁后。
馬蹄踏過水洼，泥點濺上門檻。
他沒有回頭。
我數(shù)著馬蹄聲遠去，數(shù)到再也聽不見，才轉(zhuǎn)身去找鄭婆子。
鄭婆子在外院廊下嗑瓜子，腰上掛著一串鑰匙，走一步響一下。
我把一盒繡好的抹額遞過去。
「鄭媽媽，這是老夫人冬日用的，我怕針腳不合規(guī)矩，想請您掌掌眼?！?br>她揭開盒蓋，眼睛亮了。
那抹額用的是藏藍緞面，額心繡了壽字，邊上壓著暗紋，費了我半個月眼睛。
鄭婆子摸了摸針腳。
「你倒是有心?！?br>我低頭道：「還想求媽媽一件事?！?br>她把盒蓋合上。
「說?！?br>「我娘當年留下過一張舊紙，說在府中賬房，我想看一眼?！?br>鄭婆子臉色一變。
「賬房是你能進的？」
我立刻跪下去。
青磚冰得膝蓋一麻。
「我只看一眼，看完就走，若媽媽不放心，可守在門口?！?br>她瓜子也不嗑了。
「你要那紙做什么？」
我抬起頭，讓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不落下來。
「再過幾個月就是我娘忌日，我想知道她當年到底按了什么印，心里有個數(shù)。若是欠裴家的，我一輩子記著?！?br>鄭婆子盯著我。
遠處傳來管事喊她的聲音。
她皺眉道：「今日不成?！?br>我從袖里又摸出一只小荷包，雙手奉上。
里面是五兩銀。
鄭婆子手指壓上荷包，眼神變了變。
「明日午后，老夫人歇晌，賬房沒人。你只許看一盞茶?！?br>我磕了個頭。
額頭碰在磚上，冷意鉆進骨頭。
「多謝媽媽?！?br>回到小院，我把門閂插上，拿出早已備好的紙筆。
身契若能拿到，只是第一步。
還要有路引。
還要有人肯替我做保。
我翻開舊書夾層，里面壓著一封信。
信封上寫著：青州懷仁堂，秦掌柜親啟。
秦掌柜是我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