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他家屬于后一種。
院子圍墻是石頭砌的,不到一米高,上面長滿青苔。鐵皮院門銹得斑斑駁駁,關不嚴實,風一吹就晃。
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開好幾條縫,縫隙里長著雜草。墻角堆著干柴和幾個破塑料桶。晾衣繩上掛著父親的一件舊背心和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褲子。
角落里有個雞窩,三四只土雞在里面鉆來鉆去。
他推開堂屋的門。
屋里光線很暗。只有一扇窗戶,上面糊著一層塑料布,擋住了大半光線??繅κ且粋€舊式土炕??簧箱佒藁ū蝗欤y已經看不清了。
他的父親靠在炕頭的墻上坐著。
五十四歲的男人。身材不高,一米六五左右,但肩膀寬厚,手臂粗壯。臉上的皮膚黑得發(fā)亮,是幾十年風吹日曬留下的顏色。額頭刻著幾道很深的皺紋。頭發(fā)花白了大半,剃得很短。兩只手擱在被子上,手背布滿老繭和干裂的口子。
他的左腿從被子里伸出來。
林陽看了一眼那條腿。
小腿上綁著兩根木棍。不是正規(guī)夾板,而是從山上撿的樹枝,一粗一細,一彎一直。外面纏了幾圈白紗布,紗布已經臟了,有幾處滲出發(fā)黃的痕跡。接口處用棉線系著,系得歪歪扭扭。
鎮(zhèn)上衛(wèi)生院打了石膏。但石膏只到膝蓋,膝蓋以下這段是他自己加固的。
“回來了?”
父親看到他進來,臉上擠出一個笑。笑的時候嘴角上扯,但眉頭皺著沒松開。大概是牽動了傷處。
“你腿怎么樣了?”
“沒事沒事。就擦破了點皮?!?br>
“這叫擦破了點皮?”林陽走到炕邊蹲下,看了看那兩根木棍。綁得并不緊,用手輕輕一推就晃動。
“你怎么不去縣醫(yī)院看看?”
“鎮(zhèn)上看了,醫(yī)生說不嚴重。骨頭裂了一條細縫,養(yǎng)養(yǎng)就好了。”
“養(yǎng)養(yǎng)就好了,你用這個綁著干什么?”
“固定一下嘛。鎮(zhèn)上給打了石膏,但膝蓋以下這段他們沒管。我自己找了兩根棍子綁上,不礙事。”
林陽沒有再說話。
他站起來,在屋里看了看。灶臺上放著一個搪瓷碗,里面還剩半碗稀飯。旁邊有一碟咸菜和兩個煮雞蛋。雞蛋幾乎沒動。
“**去鄰村她姐家了,說明天回來?!备赣H說,“你來之前也不說一聲,什么都沒準備?!?br>
“不用準備什么。我看看你就走。”
“這么急?坐不住了?”
林陽在炕沿上坐下來。
“你這個傷到底怎么弄的?”
“跟你說了,上坡收苞谷時腳底滑了。那坡前兩天下雨泡軟了,踩上去就打滑?!?br>
他說著,兩只手在被子上搓了搓。
“對了?!彼恼Z氣變了變,想起更重要的事,“你跟那個小李,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回事?她挺好的嘛。在電視臺當主播,長得也漂亮。上次過年你帶她回來,**高興得不得了?!?br>
“性格不合?!?br>
父親看著他。
過了幾秒,他的肩膀垮下去一些。
“我還想著你們結了婚有了孩子,**也有個盼頭?!?br>
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這樣的人沒什么本事,也幫不**什么忙。你在城里一個人打拼,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,我跟**心里不好受?!?br>
“別說這些了?!?br>
“你要不要試試挽回一下?女孩子鬧脾氣正常。你買點東西去找找她,好好說兩句。”
“不用了。分了就分了?!?br>
父親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最后還是沒說出口。
他側過身,費力從炕角夠到一個舊布包袱。包袱落了灰,系得很緊。他解了兩下沒解開,用牙咬了一下才扯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