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記下了。”
天亮后，外院亂了一陣。
有人說馬房少了個人。
有人說劉管事昨夜醉死在值房。
謝老夫人砸了一只茶盞。
謝懷謹沒有來問我。
他不能問。
一問，便露了怯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府里對我好得出奇。
老夫人每日送補湯。
謝懷謹隔三差五來坐一坐。
他從不碰我。
只問孩子。
“今日可吐？”
“夜里可睡得安穩(wěn)？”
“府醫(yī)說胎象如何？”
我每次都答。
吐了。
尚可。
平安。
他聽完便放心。
我們像一對守著同一盞燈的人。
只是他守的是謝家的香火。
我守的是我自己的命。
滿三個月那日，謝懷謹帶我去榮安堂。
謝老夫人坐在上首，面前擺著一只紅木匣。
**里是長命鎖。
她笑得慈和。
“孩子既穩(wěn)了，有些事也該定了?！?br>我摸著小腹。
“母親說的是?！?br>謝懷謹取出一封紙。
紙很新。
墨也新。
他把紙放在我面前。
“許氏，你入門以來，不敬長輩，擅挪外院粗役，又多次頂撞夫君。”
他聲音平穩(wěn)。
像背一篇早寫好的文章。
“我念你有孕，不愿鬧大?！?br>“今日給你修書一封。”
“你回許家養(yǎng)胎。”
“孩子生下，送回謝家?！?br>榮安堂里站著很多人。
嬤嬤，管事，族中兩個老叔。
他們都低著頭。
可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。
謝老夫人輕輕撥著佛珠。
“令儀，謝家不是不容你。”
“只是你性子太硬，留在府里，對孩子不好。”
我看著那封休書。
上面寫著七出之條。
孝順父母。
無子。
妒。
多言。
字字都好笑。
我明明有孕。
他們?nèi)愿覍憻o子。
因為他們從沒覺得律法是給我這樣的人用的。
謝懷謹把筆遞給我。
“按手印吧?！?br>我問：“若我不按呢？”
他看著我，眼里終于有了一點冷意。
“那你就是逼我把事情做絕?！?br>我笑了。
這三個月，他第一次聽見我笑出聲。
堂中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謝老夫人皺眉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我站起身。
青梧把烏木箱放到我腳邊。
箱蓋打開。
里面沒有珠寶。
只有一冊冊賬。
我從最底下取出那一本黑封賬冊。
謝懷謹?shù)哪樕诳匆娝囊凰查g變了。
我把賬冊放在休書旁邊。
“夫君寫完了嗎？”
他的手指收緊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我翻開第一頁。
紙頁平整，墨跡清楚。
“這是我的陪嫁。”
堂中死寂。
我把賬冊翻到最后一頁。
那里夾著一張身契，一張借據(jù)，還有一份寫著京兆府朱印的呈狀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若要休我，也成。”
“先把謝家欠許家的銀子，和新婚夜欠我的公道，一并還清?！?br>04
謝懷謹盯著那本黑封賬冊，像盯著一口忽然開了蓋的棺。
榮安堂里無人說話。
窗外有雀鳥掠過檐角，翅聲輕得像一片紙落地。
謝老夫人的佛珠停在指間。
她看著我，眼里那點慈和終于退干凈了。
“許氏，你這是要做什么?！?br>我把那份呈狀推到她面前。
“母親方才問我笑什么，我笑謝家教我婦德，卻忘了教我怎么認命?！?br>謝懷謹伸手要奪。
青梧上前一步，擋在桌旁。
她一個丫鬟，身子發(fā)抖，卻沒退。
謝懷謹冷聲道：“放肆。”
我說：“她不放肆，放肆的是昨夜要寫休書，今日又怕人看字的人?！?br>他臉色青白交錯。
族中那位三叔公終于咳了一聲。
“懷謹媳婦，家中事，何必鬧到官府去?！?br>我看向他。
“叔公說得是家中事，還是債上事?！?br>他被我問得一噎。
我翻開第一冊賬，指尖落在押印處。
“成安侯府向許家借銀三萬七千兩，田契鋪契抵押六處，三年未清本息。”
我又翻一頁。
“江南鹽船虧空，二房以侯府名義轉(zhuǎn)借，賬上寫著謝二爺親筆。”
我再翻一頁。
“老夫人修祖祠，支銀八千兩，銀票當日送入府，收條在此?！?br>謝老夫人的唇抿成一條線。
她一生最會坐得穩(wěn)。
可人坐得穩(wěn)，不代表底下沒有火。
謝懷謹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許令儀，你以為幾本賬，就能毀了謝家。”
我也看著他笑。
“不能?！?br>他一怔。
我慢慢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