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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,鄭嬤嬤從門房那里拿來一個舊木匣。
“侯府送來的。”
我看見匣面上的銅鎖,便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青蘿臉色一變:“又送這個來做什么?”
我打開。
里面是剩下那些懺悔書。
一頁不少地疊著。
最上面壓著一封母親的信。
她說自己病了一場,夜里總夢見我小時候站在祠堂外,手里攥著那枚玉佩,眼睛紅紅地看她。
她說她那時候只是怕我長歪,怕**后去了別人家吃虧。
她說云芷身子不好,她做母親的,難免多看顧一些。
最后一句,她寫得很重。
“知蘅,你若還怨,就怨我吧。**妹年紀小,別同她計較?!?br>
我看完,把信放回匣中。
鄭嬤嬤看著我,低聲問:“姑娘要回信嗎?”
我搖頭。
有些話,回了也沒用。
母親到最后,還是覺得我該懂事一點。
她肯認自己偏心,卻仍然要替沈云芷留一條干凈的路。
可我的路,是被她一頁一頁寫臟的。
我把木匣搬到院中。
青蘿抱來火盆。
第一頁,是六歲那年。
第二頁,是八歲讓院子。
再往后,是女先生,是珠釵,是嫁衣,是謝家的婚事。
每一頁都寫得端正。
每一頁都蓋著她的私印。
火燒起來時,紙張先是卷邊,然后發(fā)黑,最后塌成灰。
我燒得很慢。
一頁一頁燒。
青蘿在旁邊蹲著,眼淚啪嗒啪嗒掉進地上。
“姑娘,燒完就好了?!?br>
我看著火盆。
“沒那么快?!?br>
十七年寫下來的東西,不會燒一夜就干凈。
我現(xiàn)在聽見祠堂、懺悔、教女無方這些字,心口還是會緊。
可至少,以后再有人寫我的名字,我會先看看,那是不是事實。
夜深時,謝臨舟來了。
他沒進門,只站在老槐樹下。
青蘿想退下,我讓她留下。
謝臨舟看見火盆里的灰,停了一會兒,才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。
是一份謝老夫人的親筆信。
她在信里說,當(dāng)日誤信**私印,退婚傷了我名聲,謝家愿意登門賠禮,也愿意對外說明真相。
我把信看完,折好。
謝臨舟低聲道:“祖母想親自來一趟。”
“不必。”我把信放在桌上,“謝家愿意說清楚,已經(jīng)夠了。”
他看著我,沒勸。
過了片刻,他問:“那婚書呢?”
我抬頭。
謝臨舟沒有逼近,只站在樹影外,聲音很穩(wěn):“不急著要答案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要不要我把它收回謝家保管。”
我摸了摸腰間玉佩。
“先放我這里吧。”
他眼底松了一點。
我又補了一句:“不是答應(yīng)婚期?!?br>
“我知道?!?br>
風(fēng)從院中穿過,老槐樹葉輕輕響。
我忽然想起,小時候外祖母也常坐在這樣的樹下。
那時我看不懂賬,寫字也慢,她就把玉佩放在我掌心,說:“知蘅,不急。你要記住,東西可以慢慢學(xué),路也可以慢慢走,但名字要自己認?!?br>
我低頭看著那枚玉佩。
邊角有裂,卻還好好掛在我腰間。
謝臨舟離開前,隔著幾步距離向我行了一禮。
“沈姑娘,明日我會讓人把謝家說明送到京兆府備案。往后若還有人拿那些懺悔書說事,謝家會作證?!?br>
我點頭:“多謝?!?br>
他走到門口,又停住。
“沈知蘅?!?br>
我看向他。
他沒有說什么好聽的話,只道:“你沒有錯。”
這四個字落下時,我沒有立刻應(yīng)。
等他走遠,院門重新關(guān)上,我才低頭摸了摸玉佩背面的字。
知蘅安樂。
我以前總覺得,安樂是別人給的。
母親不寫懺悔書,我就安樂。
父親不皺眉,我就安樂。
妹妹不哭,家里不鬧,我就安樂。
后來才知道,不是的。
安樂不是討來的。
也不是讓出來的。
第二日,寶豐齋重新開門。
我坐在柜臺后看賬。
有客人進來,伙計下意識喊了一聲:“沈姑娘。”
我抬頭應(yīng)了。
這個稱呼很輕,卻比侯府大小姐聽著踏實。
傍晚,青蘿從外頭回來,說沈云芷被送去莊子后鬧了幾次,母親病著也要去看她,被父親攔住了。
我嗯了一聲。
青蘿看著我的臉色,小心問:“姑娘不難受嗎?”
我把賬本合上。
“難受。”
她愣住。
我把算盤撥回原位:“但難受也不回去了。”
青蘿眼圈又紅了。
我起身走到門口。
夕陽照在街上,鋪子外有人買布,有人討價還價,有孩子追著糖葫蘆跑過去。
很吵。
也很活。
從前我在侯府,最怕動靜大。
一有動靜,就怕是誰哭了,誰病了,誰又要說我不懂事。
現(xiàn)在我站在門口,聽著這些亂糟糟的人聲,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緊繃了許多年的地方,松開了一點。
盧掌柜在身后問:“東家,明日還照常開門嗎?”
我看著街上漸亮的燈火。
“開?!?br>
停了一下,我又說:“以后日日都開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