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說，也像對肚子里那團火說。
"我們回去。"
第二章
三年前的春天，鎮(zhèn)北王府的桃花開得鋪天蓋地。
沈令鳶記得那天的風(fēng)。
暖的。裹著花瓣。把她大紅嫁衣的裙角吹得像一面旗。
迎親的儀仗排了三條街，京城百姓擠在路兩側(cè)看熱鬧。有人喊"鎮(zhèn)北王府的郡主嫁了"，語氣里帶著艷羨。
她坐在花轎里，手心攥著一枚暖玉。
那是裴珩提前三日差人送來的，說是宮中舊物，給她暖手用。
她當(dāng)時想：這人真細心。
入宮那夜，裴珩親手掀了蓋頭。
燭光映著他的臉，眉骨高挺，鼻梁筆直，一雙眼像化開的墨，深處有光亮。
他看她的眼神——
沈令鳶至今記得那個眼神。
溫柔。確實是溫柔。
可那溫柔的底下藏著什么，她花了三年才挖出來。
"朕恨不能早遇你三年。"
他這么說，然后把那塊"恨晚"玉佩系在她腰間。繩結(jié)打得極緊，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現(xiàn)在想來。
怕的不是她跑。
是怕她爹的十萬兵馬跑。
新婚頭一年是甜的。
裴珩幾乎夜夜留宿坤寧宮。他會在她批閱女眷事務(wù)時從身后環(huán)住她，下巴擱在她肩頭，聲音低低的："累了就歇。"
他會在雪天命人搬來整株紅梅，插在她窗前的青花瓷瓶里，說"朕記得你愛這個"。
他甚至?xí)谠绯袄@來坤寧宮，只為看她一眼。
沈令鳶那時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人。
直到第二年。
太醫(yī)院的人開始頻繁出入坤寧宮。把脈，開方，換方，再把脈。
裴珩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。
終于有一天，院正顫巍巍跪在殿中，額頭磕得通紅："娘娘體寒入骨，宮中寒氣凝結(jié)……恐難有孕。"
殿內(nèi)死寂了三息。
沈令鳶坐在鳳椅上，腦子里嗡地一聲。
她下意識回頭看裴珩。
他站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，逆著光，表情看不真切。
但他的手——
他的手是松的。
方才進殿時，他五指緊攥，骨節(jié)泛白。此刻，那只手松開了，垂在身側(cè)，指尖甚至微舒展。
沈令鳶那時沒有多想。人在噩耗面前，注意力是散的。她只顧著消化"不能生育"這四個字，像吞了一塊冰，從喉嚨到胃都是麻的。
裴珩走上前，握住她的手。
"不要緊。"他說，聲線溫和，"朕不在意。"
那天晚上，他摟著她睡了一整夜。手臂收得很緊，像怕她碎了。
沈令鳶縮在他懷里，眼淚洇濕了他的中衣。她想：這個人真好。
可是。
第二年起，坤寧宮的藥方多了一味。
名目寫的是"溫宮養(yǎng)氣湯"，日熬煮，日按時送到她面前。味道苦中帶甘，她喝了整兩年。
沒人告訴她那里面加了什么。
青禾打翻藥汁的那天，是個極尋常的午后。
瓷盞摔在地上，褐色藥汁濺了半面墻。青禾嚇得跪地請罪，手忙腳亂地擦。
沈令鳶沒在意。
直到三天后。
青禾端茶進來時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"娘娘……窗臺上的吊蘭。"
沈令鳶抬頭。
那盆吊蘭被藥汁濺到的幾片葉子，枯成了焦**，邊緣卷曲發(fā)脆，像被火舔過。
其余沒沾到藥汁的葉片，翠綠如新。
兩人對視了一息。
青禾的臉白了。
沈令鳶的臉也白了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輕，很淡，像冬天窗上的霜花，看著好看，摸一下就碎了。
"去。"她說，"把剩的藥渣收一包，藏好。別讓任何人知道。"
"娘娘……"
"從今日起，"沈令鳶垂下眼，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十指，骨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，"每天的藥，照常端來。我照常喝。"
她頓了一下。
"他們看著的時候喝?？床恢臅r候——"
她沒說完。
青禾懂了。
兩個月后，她的月事沒來。
她一個人坐在寢殿里，手覆在小腹上，盯著太醫(yī)悄悄遞來的脈案看了很久。
喜脈。六周。
窗外有喜鵲叫。
她沒笑。
只是坐著，像一尊瓷像。很久之后，抬手把那張脈案湊到燭火上。
紙頁卷曲、焦黑、化灰。
灰燼落在她指尖，微燙。
她吹了吹。
起身時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從那天起，坤寧宮的一切照舊。她照常喝藥——凈桶比她嘴忠誠得多。照常請安。照常在裴珩偶爾來坐時笑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