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蘭半邊身子都麻了，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里啃。她癱在海城家里冰涼的瓷磚上，嘴歪著，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她夠不著，夠不著幾步之外，那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。
窗戶沒關嚴，深秋的風刮進來，卷起她染得發(fā)黃的頭發(fā)，黏在滲出冷汗的額角上。天色一點點從灰白變成墨黑，屋里的家具輪廓漸漸模糊，只剩下絕望。
這輩子，她最后悔的一件事，就是三個月前，老頭子陳建軍的壽宴剛結束，她就當著所有親戚的面，逼著大兒媳林晚，把那套價值三百萬的學區(qū)房過戶給小兒子陳明輝。
三百萬。
那是林晚婚前拿出全部積蓄付下來的房子。
大兒子陳硯，當時就坐在最靠門邊的椅子上。他低著頭，不停地**手，一言不發(fā)。林晚更絕，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上一塊瓷磚的裂紋，好像那道裂紋里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從頭到尾，她沒抬過一次頭，沒說過一句話，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滿屋子的親戚都在夸陳明輝有福氣，夸王秀蘭這當**會打算，知道心疼還沒成家的小兒子。
沒有一個人，朝林晚和陳硯那邊看上一眼。
現在，王秀蘭咬著牙，用還能動彈的右胳膊肘撐著地，拼了命地往茶幾那邊蹭。身體不聽使喚，每挪動一寸，都像被撕裂一樣疼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手機，終于被她的下巴從茶幾邊緣拱了下來，啪地一聲，掉在臉頰旁邊。
她顫抖著，用還能動的右手手指，胡亂地在屏幕上劃拉，好不容易解開鎖。她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她最疼的小兒子，陳明輝。
電話撥了出去，彩鈴響了很久。
“喂？媽？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含含糊糊，**里是吵鬧的音樂聲，還有年輕男女放肆的笑聲。
“明輝，媽，媽動不了了，說不了話?！蓖跣闾m嘴歪著，發(fā)出的聲音含混不清，像漏風的破風箱。
“哎呀，媽您說什么呢？大點聲！我這兒太吵了！”陳明輝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，“您是不是又跟樓下賣菜的吵起來了？”
“不，不是，我，我可能，中風了?！彼帽M全身力氣，才擠出這幾個字。
“中風？怎么這么不小心！媽，我在三亞呢！陪小雅試婚紗拍外景，酒店錢都交了，要拍三天呢！這怎么回去?。俊?br>“那，那怎么辦?！蓖跣闾m的眼淚涌了出來，混著口水，流得滿臉都是。
“您給我哥打電話?。∷皇蔷驮诤３菃?？讓他和林晚送您去醫(yī)院唄！我這兒真走不開，小雅還等著換衣服呢，先掛了啊媽！您自己當心點！”
“明輝！明輝！”
電話里只剩下忙音。
王秀蘭的心，像被扔進了冰窟窿，從里到外涼了個透。
她大口喘著氣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哆哆嗦嗦地翻出大兒子陳硯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五聲，接了。
“媽?！?br>陳硯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，**里有鍵盤敲擊聲，像是在公司加班。
“陳硯，媽，媽動不了了?！彼穆曇魩е耷缓徒^望。
“哦。”鍵盤聲停了。電話那頭沉默片刻，然后，一個清脆、平穩(wěn)、甚至帶著一絲客氣的女聲響了起來，是大兒媳林晚。
“媽，您給明輝打過電話了嗎？”
“打了，他在，在三亞，回不來。”
林晚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“那您還記得三個月前，在您家客廳里，您指著我的鼻子說過什么嗎？”
王秀蘭張著嘴，涎水流到下巴上。她當然記得。
她說，林晚一個外地女人嫁進陳家，住著陳家的房子，吃著陳家的飯，就該懂事。
她說，陳明輝結婚沒房，做嫂子的必須讓。
她說，林晚要是不簽字，她就從陽臺跳下去，讓林晚背一輩子人命。
電話那頭，陳硯低聲說：“林晚，先救人?！?br>林晚沒有吵，也沒有罵。
她只問：“陳硯，三個月前我求你說一句公道話的時候，你說了什么？”
陳硯沒聲了。
王秀蘭急得用手指抓地磚，指甲刮出刺耳的響。
林晚替他回答：“你說，都是一家人，先讓媽高興?！?br>電話里有很輕的一聲紙張翻動。
“媽，急救電話我已經替您打了。救護車十分鐘到。至于陪護，您讓房主去吧。”
王秀蘭愣住。
“什么房主？”
林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