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節(jié)剛過，沈梔放學回家。
推開門，客廳沙發(fā)上坐著一個陌生男人。
三十來歲，皮夾克，頭發(fā)上了發(fā)蠟，翹著腿喝茶。
周蘭芝穿了那件，只有走親戚才穿的碎花襯衫，笑得滿臉褶子，看到沈梔進來，
招手：“梔梔回來了？快，叫張大哥。”
沈梔沒動。
那個男人上下掃了她一圈，點點頭：“嗯，長得周正，就是瘦了點?！?br>那種打量的方式——沈梔說不上來哪里不對，但渾身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。
周蘭芝把沈梔拽進廚房，壓著嗓子：
“張大國，鎮(zhèn)上開建材店的，有房有車。十八萬彩禮，我已經跟人家談好了。
你還欠八萬多，剩下的我貼點，剛好給你弟弟湊首付?！?br>沈梔腦子嗡了一聲。
“我才十五歲?！?br>“先定下來，過兩年領證。這兩年你先去他店里幫忙，算提前適應?！?br>“我要上高中?！?br>周蘭芝的臉沉下來。
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那個紅皮本，翻到最后一頁，手指頭戳在數字上。
26300元。
“二十六萬三！你拿什么還？讀三年高中又加多少？
再讀大學加多少？你三十歲都還不完！”
沈梔盯著那個數字。
上次她偷看的時候還是十四萬。兩年，翻了將近一倍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能說出話。
回到客廳的時候，弟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房間出來了，
手里玩著一個新手機殼，張大國帶來的。
弟弟頭沒抬，嘴里蹦出兩個字。
“**?！?br>沈梔的腳釘在了地上。
張大國笑起來，從口袋里摸出一沓現金遞給弟弟：
“來，小舅子的見面禮，一千塊?！?br>弟弟樂呵呵接了。
周蘭芝在旁邊催她：
“愣著干什么？去把排骨湯盛了端出來，人家張大哥還沒吃。”
沈梔走進廚房，盛了一碗湯。
這是她在這個家聞過的最濃的排骨湯。
她端著碗走到客廳，站在張大國面前。
所有人都等著她把碗遞過去。
她低頭看著湯面上浮著的油花，手指攥著碗沿，一直在抖。
她腦子里翻過那個本子上的數字，
弟弟兩年花了八萬多，球鞋、手機、游戲充值、家教費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
而她自己呢？幾支鉛筆，幾碗白粥，一件從垃圾桶撿回來的舊棉襖。
她抬起頭，嘴唇哆嗦，剛要開口——
周蘭芝搶先一步把碗奪過去，笑著放到張大國面前，回頭瞪了沈梔一眼。
“回你屋。”
陽臺隔間里，沈梔坐在折疊床上，書包還背著。
她拉開拉鏈，里面是課本、筆記，
還有上周發(fā)的中考模擬成績單——年級第三，總分六百九十七。
客廳傳來笑聲。弟弟游戲的音效。
然后是父親回來的開門聲。
“這位是？”
“給你女兒找的好人家?！?br>沈建國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就這樣吧?！?br>沈梔把成績單折了四折，塞回書包最深處。
她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她站起來，走進廚房，系上圍裙，開始做早飯。
如果她不做，沒有人做。
菜刀切白菜的聲音很脆，她的手很穩(wěn)。
但她心里有個念頭，比那把菜刀還鋒利。
她不會嫁給那個男人。
她要走。
問題是，往哪走？
書包里有班主任顧明遠，上周塞給她的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學校的值班電話。
顧明遠那天多說了一句話：“沈梔，有任何事，打這個電話?！?br>她當時沒接話。
現在那張紙條在書包側兜里，被她的手指捏的皺巴巴。
凌晨三點的街上沒有人。
她知道，如果今晚不走，明天張大國還會來，后天還會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陽臺的窗戶。
二樓，下面是雜物堆。
跳下去，就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