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三天翻一次缸。整個趙家莊沒有人的咸菜比我腌得好。趕集的時候擺一碟出來，單憑這咸菜就能多賣二十碗粥。
柳憶娘吃了一口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隨即舒展開來。
"這咸菜好吃。"她看向趙婆子，"婆婆做的？"
趙婆子笑得合不攏嘴："是啊，是我做的，老手藝了。"
我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趙婆子連灶臺都不碰，她哪會腌咸菜。
柳憶娘又夾了一筷子，慢慢嚼著，用那雙涂了蔻丹的手指捏著筷子，姿態(tài)好看得像畫里的人。
"婆婆這手藝可比縣城大酒樓的師傅強多了。往后我有口福了。"
趙婆子被夸得飄起來，連說三聲"那是"。
我沒有說話。
咸菜是我的。雞蛋是我攢的。被褥是我縫的。燈油是我省的。東廂房是我打掃的。
一個一個，被她們順理成章地拿走了，連個名字都沒留給我。
我放下碗筷，走出堂屋。
對門翠蘭正好從她家門里探出頭來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，把我拉到墻根底下。
"念娘，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，就這么讓那狐貍精騎到你頭上？"
翠蘭是趙家莊跟我最投緣的人。她嗓門大、脾氣暴，嫁過來二十年，她男人被她治得服服帖帖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。
"我能怎么辦？"
翠蘭壓低了聲音，湊到我耳朵邊："那女人的肚子我昨天看了半天，你注意沒有？她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前傾，可她上馬車的時候腰又彎得下去。懷了六七個月的人，腰彎不了那么深。"
我看了翠蘭一眼。
"你的意思是？"
翠蘭嘴唇動了動，沒有把話說完，拍了拍我的手背："你自己留個心眼。別什么都信趙鐵牛那張嘴。"
我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回了灶房。
灶臺底下，那只上了鎖的木**安靜地待在陰影里。我蹲下身，手指碰了碰鎖頭，沒有打開。
不是時候。
第三章
趙鐵牛的豬肉攤一直是我在管賬。
他只管殺豬分肉，進多少頭、用多少鹽、賒了誰家的賬、該收誰家的欠款，全靠我拿炭條記在一塊木板上。
四年下來，刨去日開銷和孝敬趙婆子的錢，我攢下了九兩七錢銀子。
在趙家莊，這筆錢夠蓋三間磚瓦房。
銀子裹在一塊藍布里，藏在灶臺下面那只木**的夾層中。趙鐵牛知道我攢了錢，但不知道確切數(shù)目。我告訴他有四兩。
這天下午，我去鎮(zhèn)上買鹽，回來的時候路過東廂房，聽見里面有說話聲。
是趙鐵牛和柳憶娘。
"大哥，憶娘在青樓欠了贖身銀子三十兩，還有這幾個月安胎的藥錢、吃穿用度，加起來沒有十兩銀子打不住。"
柳憶**聲音比平日多了一層含糊，是哭過的痕跡。
"十兩？"趙鐵牛的聲音悶了一拍，"我手頭緊。"
"大**憶娘，憶娘知道?？啥亲永镞@孩子也是大哥的骨血，沒有錢請穩(wěn)婆，萬一生的時候出了事。"
聲音斷了一下。
趙鐵牛沉默了片刻，嗡聲嗡氣地說："我去想辦法。"
"嫂子不是攢了不少錢么？大哥跟她開口，她能不給？"
我站在窗外，手里的鹽罐沒有放下。
趙鐵牛果然來了。
就在當天晚飯后。
他站在灶房門口，不肯進來，像是覺得灶房里的炭灰會臟了他新洗的褂子。那褂子是柳憶娘用我的皂角替他洗的，還在領(lǐng)口繡了一朵小花。
"念娘，把你存的銀子拿出來。"
他說得很直接。
"拿出來做什么？"
"憶娘那邊急用。贖身的欠款催得緊，再不還，青樓那頭要派人來鬧。"
"她的贖身錢，憑什么我來出？"
趙鐵牛的臉沉了下來。他這人脾氣不算大，但一旦發(fā)了性子，聲音像悶雷一樣在胸腔里滾。
"你是我媳婦，你的錢就是我的錢。我要用，你有什么資格攔？"
"四年。"我豎起四根手指。"我替你記了四年的賬，起了四年的早，腌了四年的菜，洗了四年的豬下水。那些銀子是一文一文省出來的。"
"少拿功勞說事。"趙鐵牛向前邁了一步，影子罩過來，灶房里的光暗了半邊。"你嫁到趙家，吃的趙家的飯，住的趙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