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端午的日頭毒得能煎雞蛋。
我被粗麻繩捆得像個粽子，綁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。汗水混著血，順著眼角流進(jìn)嘴里，又咸又腥。
“時辰到了！”
村長王伯舉著火把，火苗**他溝壑縱橫的老臉。他身后站著烏泱泱的村民，個個臉上掛著那種……看牲口的眼神。
而最前頭，扯著嗓子喊“點(diǎn)火”的，是我爹。
李大柱。
他脖頸后面，那塊被汗浸濕的皮膚裂開一道細(xì)縫，青黑色的鱗片邊緣翻卷出來，在日頭底下反著冷光。
昨夜他灌娘雄黃酒時，我就看見了。
“邪祟！還我老婆子！”
他還在吼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可那眼珠子，在陽光下泛著不自然的、爬行動物的豎瞳。
我胸口那塊娘縫的布老虎玉佩，燙得驚人。
“燒！燒死她們母女！”
人群開始附和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我閉上眼，聽見火把被扔進(jìn)干柴堆里，“噼啪”一聲，火苗竄起老高。
熱浪撲面而來。
就在火舌即將舔到裙角的瞬間——
“慢著！”
一聲尖利的叫喊劃破嘈雜。
人群分開，一個穿著褪色碎花衫的瘦小老**擠了進(jìn)來，手里舉著個豁口陶碗，碗里是黏糊糊的、深褐色的漿糊。
是村尾的趙婆婆。村里唯一接生過我的人。
她踉蹌著沖到我面前，把那碗漿糊劈頭蓋臉糊了我一身。
“李大柱！”她扭過頭，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我爹鼻尖，“你個沒良心的！二十五年前，你婆娘難產(chǎn)，是誰連夜請菩薩、熬催產(chǎn)湯？是我老婆子！這丫頭是我親手從她娘肚子里掏出來的，熱乎的，會哭會鬧，她哪兒像妖怪了？！”
我爹愣住，眼珠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豎瞳縮了縮。
“她、她娘是妖怪，生下來的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趙婆婆啐了一口，“她娘是我看著長大的鄰家姑娘！你李大柱當(dāng)年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是誰把家里最后一只**雞殺了給你補(bǔ)身子？現(xiàn)在你發(fā)達(dá)了，開上小貨車了，就嫌糟糠之妻礙眼了？編出這種話來害人？！”
村民里起了一陣騷動。
幾個剛才喊得最兇的嬸子，眼神躲閃。**嬸子甚至往后縮了半步。
我爹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“你、你懂什么！”他從懷里掏出一本紅皮賬冊，狠狠摔在地上，“我親眼看見的！她昨晚喝了雄黃酒，身上起水泡！鱗片都冒出來了！這賬冊……這賬冊是山神廟里求來的，上面寫著，要換皮童女才能保村子平安！李阿滿就是下一個！”
賬冊翻開，最后一頁，歪歪扭扭寫著我的名字。
李阿滿。
端午正午，換皮童女。
趙婆婆彎腰撿起賬冊，翻了翻，突然怪笑起來。
“這紙，這墨……”她把賬冊湊到鼻子下聞了聞，“一股子后山爛泥塘的腥氣！李大柱，你是去山神廟求的，還是去后山那個老蛇窟拜的？！”
我爹猛地一僵。
后山老蛇窟？我聽過。村里老人說，那里住著成了精的老蛇，專愛在端午前后出來找替身。
火堆的煙熏得我眼睛疼。
但我死死盯著我爹。
他后頸那道裂口，在剛才的激動中，裂得更開了。青黑色的鱗片完全翻出，邊緣甚至滲出點(diǎn)透明的黏液。
而他手背上……原本那塊干活磨出的厚繭，此刻皮膚皺縮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。
“我……”我爹張了張嘴，眼神忽然渙散了一瞬，又猛地聚焦，聲音變得嘶啞尖利，“燒！必須燒！時辰要過了！”
他又撲向火堆，想添柴。
趙婆婆卻死死抱住他的腿。
“大家伙看看！”她聲音凄厲，“看看他脖子！看看他手！到底誰才是妖怪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刷地聚焦到我爹后頸。
日頭正盛，那片青黑色的鱗片，簡直亮得刺眼。
剛才還群情激奮的村民，忽然死寂。
幾個膽小的，腿已經(jīng)開始打顫。
王伯舉著的火把，晃了晃，掉在地上。
我爹，李大柱，僵在原地，緩緩地，極其緩慢地，扭過脖子。
皮膚撕裂的聲音，細(xì)微而清晰。
更多鱗片，從他脖頸、手背、甚至臉頰邊緣，爭先恐后地鉆出來。
他張開嘴，想說什么，喉嚨里卻只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、非人的氣音。
胸口玉佩的灼熱感，忽然變成了一股清涼，流遍全身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抬起被捆得發(fā)麻的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