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味的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排第一的是小團，那只耳朵縫歪了的毛絨兔子，每天晚上不抱著就睡不著。排第二的是兔子貼紙，各種樣式的都有，但大部分都舍不得貼，整整齊齊地夾在本子里。排第三的是葡萄味的棒棒糖。，恰恰相反——是因為太喜歡了，每次都要慢慢吃。?！百N紙就是用來貼的，糖就是用來吃的，你留著又不會生小貼紙，也不會生小糖果。會的。”夏月汐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，“它們在我心里活著?！薄?，她送了一版限量版兔子貼紙給夏月汐。是在文具店搶到的，老板說最后一版了，聽瀾眼疾手快一把抓過來，后面好幾個女生都沒搶到。。她翻開看了一眼，每只兔子手里都拿著不一樣的東西，有的抱著花，有的撐著傘，有的在吃團子。?！澳銊e哭??！”聽瀾慌了，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紙巾，“就幾張貼紙你至于嗎！至于?！毕脑孪?*鼻子，把貼紙抱在胸口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很至于。”。他聽見動靜抬起頭，看了夏月汐一眼。，睫毛上掛著一點還沒掉下來的眼淚，鼻翼兩邊起了幾顆小疹子。她每次要哭或者剛哭完，那里就會冒出一小片細細密密的疹子，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。，里面有半截橡皮、一顆彈珠、一根不知哪撿的羽毛，還有兩顆葡萄味的棒棒糖。他拿出一顆，遞過去。
“給你?！?br>夏月汐吸了吸鼻子，看著那顆糖：“干嘛？”
“你不是一哭就要吃糖嗎？”
夏月汐想說“我沒哭”，但嘴張了張，發(fā)現(xiàn)好像確實每次哭完奶奶都會給她糖吃。她接過糖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謝謝?！?br>“嗯。”蘇曜已經(jīng)又低下頭去看螞蟻了。
夏月汐剝開糖紙，把糖塞進嘴里。葡萄味的甜一下子彌漫開來，把鼻子里的酸澀蓋了過去。她蹲下來，也湊過去看螞蟻。
“它們在干嘛？”
“搬家?！?br>“搬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那你怎么知道它們在搬家？”
“書上看來的?！?br>“什么書？”
“《昆蟲記》?！?br>“好看嗎？”
“還行?！?br>“有圖嗎？”
“有?！?br>“那借我看。”
“你看不懂?！?br>“你才看不懂?！?br>兩個人并排蹲著，腦袋湊得很近，你一句我一句。螞蟻排成一條黑線，從石縫里鉆出來，穿過磚縫，往花壇的方向去。有的螞蟻搬著白色的卵，有的扛著比自己大好幾倍的食物，走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那只最小?！碧K曜忽然說。
“哪只？”
“最后面那只，什么都沒搬。”
夏月汐找了一會兒，看到了。那只小螞蟻跑得倒是挺快，但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，好像不知道該干嘛。
“它好笨?！毕脑孪f。
“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！”
“你上次體育課跑步，也跑歪了?！?br>“那是有人推我！”
“沒人推你，我看得清清楚楚?！?br>“你離那么遠你看得清什么！”
“我視力好?！?br>聽瀾站在后面，叉著腰看這兩個人。一個蹲在左邊，一個蹲在右邊，腦袋都快碰到一起了，嘴里還在吵來吵去。
“你們倆，”她終于忍不住了，“能不能起來走路？蹲著像兩只青蛙?！?br>夏月汐噗嗤笑出來。蘇曜面無表情地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他看了夏月汐一眼。
“笑你像青蛙?！?br>“你才像?！?br>“你像你像你就像。”
聽瀾翻了個白眼，率先往前走：“走了走了，回家了?！?br>夏月汐追上去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蘇曜一眼。
“走啊，小月亮。”
“你再叫我小月亮我就不走了?！?br>“那你就站著吧?！?br>蘇曜說完就大步往前走，真的沒有回頭。夏月汐在原地站了兩秒，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她跑到他左邊，氣鼓鼓的，但嘴角是翹的。
三月的風軟軟的，吹得路邊的柳樹晃來晃去。有人家在院子里燒柴，空氣里有股好聞的煙火氣。夏月汐把手里捏著的糖紙展開看了看，上面畫著一只兔子，抱著一根胡蘿卜。
她把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口袋里。
第二天上學，夏月汐打開鉛筆盒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躺著一顆葡萄味的棒棒糖。
她盯著那顆糖看了三秒鐘。不是她放的那顆——她放的那顆昨天已經(jīng)吃了。
糖紙上畫著一只兔子，手里舉著一個牌子，牌子上寫著“加油”。
夏月汐拿起糖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她認識自己所有的糖，沒有這樣的。她又看了看周圍的同學，大家都在低頭早讀，沒人注意她。
她的目光落在斜前方的蘇曜身上。他正好好地看著課本，后腦勺對著她，一動不動，好像后背上長了眼睛似的，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夏月汐把糖放回鉛筆盒，拉上拉鏈，沒有問。
但她在心里猜到了答案。
那顆糖在鉛筆盒里躺了好多天，她一直沒舍得吃。
星期四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體育課。
老師說自由活動，男生們跑去踢球了，女生們?nèi)宄扇旱刈跇涫a下聊天。夏月汐沒有去踢球，也沒有去聊天。她一個人走到操場角落的那棵大樟樹下，蹲了下來。
樹根旁邊，有一只蝸牛。
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往樹上爬。
夏月汐把書包放在一旁，雙手托著下巴，認真地看著那只蝸牛。蝸牛背著它的小房子，身體一伸一縮，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。
它爬得很慢。但一直在往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蘇曜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了。他手里拿著一瓶水，額頭上全是汗，白T恤上沾了好幾個鞋印，褲腿上也全是灰。剛才踢球他肯定是跑得最兇的那個。
“噓?！毕脑孪咽种阜旁谧爝?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會嚇到它?！?br>蘇曜蹲下來，看了一眼那只蝸牛。
“它爬得好慢。”
“它已經(jīng)很努力了?！?br>“爬到明天也爬不到樹頂?！?br>“它又不要去樹頂。”
“那它要去哪？”
夏月汐想了想：“它可能只是想離地面遠一點?！?br>蘇曜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他擰開礦泉水瓶蓋，喝了一口水，然后也蹲下來，把水瓶放在腳邊。
“你不去踢球了？”夏月汐問。
“累了?！?br>蘇曜說“累了”，但他坐下來的時候，坐的是靠近她這一邊，背對著操場。操場上有同學在喊他回去，他像沒聽到一樣。
夏月汐偷偷看了他一眼，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，假裝在看蝸牛。
蝸牛還在爬。離地面大概已經(jīng)有半米高了。對一只蝸牛來說，半米應該很遠了吧。
蘇曜從口袋里摸出兩顆葡萄味的棒棒糖，一顆遞給她。
“你口袋里到底裝了多少糖？”夏月汐接過來，忍不住問。
“你猜?！?br>“十顆？”
“差不多?！?br>“**不怕你蛀牙嗎？”
“我媽說，”蘇曜咬住糖，含混不清地說，“分給別人吃就不會蛀牙?！?br>夏月汐忍不住笑了：“**說的不對?！?br>“那她說的不對，但糖是甜的?！?br>夏月汐發(fā)現(xiàn)她沒辦法反駁這句話。
她把糖剝開，塞進嘴里。葡萄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開。頭頂?shù)恼翗淙~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，在地上畫出碎碎的光斑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下午好像被什么東西鍍了一層光。說不上來是什么，就是很想讓它再久一點。
蝸牛還在爬。很慢，但沒有停。
放學的時候，聽瀾問她：“你今天下午跟蘇曜蹲在樹下干嘛？”
“看蝸牛?！?br>“看蝸牛？”聽瀾一臉難以置信，“看了一節(jié)課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們兩個好無聊。”
“不無聊，”夏月汐認真地說，“很有意思?！?br>聽瀾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走在前面的蘇曜一眼，搖了搖頭。
“你們倆真奇怪?！?br>夏月汐沒有反駁。她走在蘇曜左邊，聽瀾走在她右邊。太陽快要落山了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，三個影子并排走著，像三個好朋友。
“小月亮。”蘇曜忽然叫她。
“干嘛？”
“明天早上我想吃校門口那家包子?！?br>“哦。”
“你幫我占位置。”
“你自己不會早點去嗎？”
“我起不來。”
“那我也起不來。”
“你騙人，你每天都起很早?！?br>夏月汐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好像真的沒辦法反駁。媽媽每天早上要早早去上班，順路就把她送到學校了，她到校門口的時候，包子鋪的老板才剛剛把蒸籠擺好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“那你幫我買兩個。”
“為什么要我買？”
“因為你到得早?！?br>“蘇曜你是不是把我當你丫鬟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蘇曜頓了一下，“你是——”
他沒說完，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。
夏月汐看著他的背影，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“他剛才說什么？”她問聽瀾。
“不知道，沒聽清?！?br>“他是不是說了一半？”
“好像是?！?br>“那另一半是什么？”
聽瀾聳聳肩：“誰知道?！?br>但夏月汐注意到，蘇曜走路的姿勢變了。他平時走路大搖大擺的，現(xiàn)在步子很緊，好像在逃什么。還有他的耳朵——耳朵尖紅了。
星期五早上，夏月汐到校門口的時候，包子鋪前面已經(jīng)排了好幾個人。
她排了五分鐘的隊，買了兩個**，用塑料袋裝好。怕涼了，她把包子塞進書包側(cè)袋里，還用自己的校服外套在外面裹了一層。
蘇曜踩著上課鈴進教室。
夏月汐把包子從書包里拿出來，遞過去。包子還是溫的。
“謝謝?！碧K曜接過包子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不用謝?！?br>夏月汐轉(zhuǎn)過身去拿課本。她把語文書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課，把筆袋從書包里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打開筆袋的時候，她看了一眼那顆“加油”兔子糖。
還躺在那里，糖紙完整，壓得平平的。
她正要把筆袋拉上，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很輕的——
“小月亮。”
她回頭。
蘇曜低著頭在吃包子，腮幫子鼓鼓的，眼睛盯著桌上的課本，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你剛才叫我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你明明叫了?！?br>“你聽錯了?！?br>夏月汐盯著他看了三秒。他的耳朵尖又紅了。
她轉(zhuǎn)回去了。把課本擺好，筆拿出來，坐得端端正正。
她的耳朵尖也紅了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美術課。
老師讓大家畫“最喜歡的動物”。
夏月汐想都沒想，畫了一只兔子。她畫得很認真，先畫兩只長耳朵，一只豎著，一只彎著。再畫圓圓的臉，小小的鼻子，三瓣嘴，還有兩顆大門牙。她還在兔子懷里畫了一顆糖，糖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“葡萄”。
畫完之后，她偷偷看了一眼蘇曜的。
他畫了一只貓。灰色的，縮成一團，眼睛閉著，好像在睡覺。
“你畫的是什么？”她湊過去。
“貓?！?br>“為什么畫貓？”
“隨便畫的?！?br>夏月汐盯著那只貓看了幾秒。那只貓縮成一團的樣子，像極了她看蝸牛那天的自己——蹲在樹下，很小一坨。
她沒有問。
但她把自己的畫從本子上小心地撕下來，折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了鉛筆盒里，壓在那顆糖的下面。
那天晚上，夏月汐躺在床上，抱著小團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小團的肚子里。小團軟軟的，涼涼的，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“小團，”她小聲說，“蘇曜今天讓我?guī)退嘉恢谩！?br>小團不說話。
“他還讓我?guī)退I包子?！?br>小團還是不說話。
“他還說我是——”
她頓了一下。蘇曜昨天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么？
“你是——”
是什么？
她想了很久。是“你是我的好朋友”？是“你是整個學校最好的人”？還是別的什么？
蘇曜平時不這樣說話。他從來不會說一半就跑掉。他總是把話說完，把事做完，連糖都塞得不動聲色。
那為什么這次沒說？
夏月汐想不出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窗簾上，照在地板上，照在小團那只縫歪的耳朵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小團的耳朵，針腳密密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很結(jié)實，怎么扯都不會掉。
夏月汐把小團抱緊了一點。
“算了，”她閉上眼睛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明天再想吧?！?br>明天是星期六。
聽瀾說要去河邊捉螃蟹。蘇曜說他也會去。
她忽然很期待明天。
比期待任何一顆糖都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