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，該我上場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從廚房里走了出來，臉上掛著一個從沒有過的、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
“媽，您別生氣了，氣壞了身子不值當(dāng)?！?br>
我走過去，挨著陸文州坐下，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，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他的手冰涼，微微發(fā)顫，我用力握了握，傳遞給他一個無聲的訊號：

別怕，有我在。

婆婆看見我，臉上的表情略微收斂了一些，但那層薄薄的戒備和不耐煩還是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。

在她眼里，我這個兒媳婦始終是個外人，一個擠占了他們母子親情的外人。

“媽，我覺得您說得有道理?！?br>
我笑著說，“弟弟確實該成家了，當(dāng)哥哥的幫一把也是應(yīng)該的?！?br>
陸文州猛地轉(zhuǎn)頭看我，眼睛里寫滿了驚愕和不解。

我捏了捏他的胳膊，示意他別說話，繼續(xù)對著婆婆笑道：

“把房子讓給弟弟，沒問題?？墒菋?，您總得讓我和文州有個住的地方吧？”

婆婆警惕地看著我：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
“我是這么想的?！蔽业恼Z氣平緩柔和，就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事。

“我們把這套房子轉(zhuǎn)給弟弟，您把老家那套房子單獨轉(zhuǎn)給文州，這樣我們也有個落腳的地方，您看行不行？”

婆婆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睛亮了。

老家的房子，是陸家唯一的老宅，三間磚瓦房加一個小院子，坐落在縣城邊上的一個老街區(qū)里。

房子又舊又破，墻皮都掉了好幾塊，屋頂還漏過幾次雨，市場價撐死了也就十來萬。

而我們這套城里的兩居室，當(dāng)時買的時候就花了八十多萬，現(xiàn)在至少值一百萬。

在婆婆看來，這筆買賣她賺大了。

“行！行！”

婆婆連連點頭，臉上的陰云一掃而光，甚至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。

“蘇晚，你真是懂事，比文州懂事多了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

婆婆不知道的是，上周我剛好從一個老同事那里聽到了消息——那個老街區(qū)，已經(jīng)被劃入了新的城市發(fā)展規(guī)劃，最遲明年就要拆遷。

按照那邊的地段和規(guī)劃中的安置方案，拆遷款少說也有五百萬。

五百萬，夠買五套我們現(xiàn)在的房子。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陸文州正用一種復(fù)雜的目光看著我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
他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，握得很緊很緊。

婆婆第二天一大早就打電話把這個“好消息”告訴了小叔子陸文浩。

電話那頭，周文浩的聲音隔著一道墻都能聽得清清楚楚：

“真的假的？哥真把房子給我了？”

“真的真的，你哥嫂都同意了，就等辦手續(xù)了?！?br>
婆婆的聲音興奮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，“浩啊，你趕緊收拾收拾，過幾天就來城里住?！?br>
我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，正好看見婆婆眉飛色舞地講電話的樣子。

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聲音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偏心。

我看了陸文州一眼。

他坐在餐桌旁，面前的粥一口沒動，兩只眼睛盯著碗里的熱氣出神。

我把粥擱在他面前，小聲說：“吃吧，涼了就不好了。”

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里有疲憊、有無奈、還有一絲我看不太懂的情緒。
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蘇晚，對不起。跟著我讓你受苦了！”

我在他身邊坐下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：“你信我嗎？”

他沒有猶豫，點了點頭。

“那就別說了，吃飯?！?br>
陸文州沉默了片刻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又說：“可是那房子——”

“我說了，別問了?！蔽覜_他眨了眨眼，“你就當(dāng)給我一個表現(xiàn)的機(jī)會?！?br>
他沒再追問，但我能感覺到他并沒有真正放下心來。

他這個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重感情、太容易被人拿捏。

這些年婆婆對小叔子的偏心和溺愛，他不是看不出來，只是每次都選擇了忍讓。

他是長子，從小就習(xí)慣了擔(dān)責(zé)任、受委屈，習(xí)慣了把好東西讓給弟弟，習(xí)慣了在母親面前沉默。

可這一次，我不想再讓他沉默了。

手續(xù)辦得很快。

房產(chǎn)過戶、產(chǎn)權(quán)變更，一切流程都在婆婆和小叔子的催促下加速推進(jìn)。

簽字那天，陸文州握著筆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在文件上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，他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婆婆站在旁邊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她一只手拍著陸文州的后背，嘴里說著“好兒子、好兒子”，眼睛卻一直盯著那份過戶文件，生怕上面少蓋了一個章。

小叔子陸文浩也在場。

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，頭發(fā)打了發(fā)膠，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，一邊玩手機(jī)一邊時不時抬頭看看進(jìn)度，臉上掛著一副理所當(dāng)然的表情。

“哥，嫂子，謝了啊?！?br>
簽完字后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語氣輕飄飄的。

“等我以后發(fā)達(dá)了，肯定忘不了你們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陸文州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那份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