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裴錚啃了一口肉，含混不清地說，"管管你兒子。"
沈鶴卿閉上眼睛。
他希望剛才是一場噩夢。他現(xiàn)在閉上眼，再睜開，眼前應(yīng)該是正常的一天——批奏折，見屬官，駁回幾道不靠譜的提案，然后在黃昏時獨(dú)自喝一壺清茶。
他睜開眼。
裴錚還在啃羊腿。油滴在《資治通鑒》第七卷上了。
"你說清楚。"沈鶴卿撐著身子坐了起來，后腦勺隱隱作痛——是暈倒時磕到地上了，"你在**院子里那番話，是什么意思？"
"字面意思。"裴錚把啃干凈的骨頭往旁邊一扔，正中沈鶴卿的建盞茶碗，茶碗晃了兩晃沒碎。他滿意地擦了擦手——用的是沈鶴卿案上的宣紙。
"裴驍和裴礪，是你的種。十八年前你親手交給我的，現(xiàn)在我還回來。"
沈鶴卿的手指攥緊了衣袍。
"當(dāng)初說好的——"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"等局勢穩(wěn)定再說。"
"穩(wěn)定了十八年了。"裴錚站起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"你那幾個政敵，一個被貶到嶺南種荔枝，一個病死在任上，最后那個去年剛告老還鄉(xiāng)。你在等什么？等他倆叫我爹叫到入土？"
沈鶴卿的喉結(jié)動了一下，沒吭聲。
"你不開口，我替你開。"裴錚一拍桌子——太用力了，桌角的硯臺跳起來，墨汁濺到了沈鶴卿的袖口上。
"我不是不愿意養(yǎng)。但老子受夠了——每年述職，都有人參我教子無方。前年裴驍在東市跟人打群架，御史臺三道**送到陛下案頭。去年裴礪把兵部侍郎家的墻推倒了——推的理由是擋了他家曬衣服的太陽——好，我賠墻。今年，他倆把禮部尚書的獨(dú)子開了瓢。"
他深吸一口氣。
"我裴錚上陣殺敵二十年，沒慫過。但我替你當(dāng)了十八年爹——我慫了。這倆崽子，我管不了了。"
沈鶴卿的手指微微發(fā)顫。
"他們……"他開口，聲音干澀，"認(rèn)了？"
"認(rèn)什么？他倆壓根不信。"裴錚翻了個白眼，"你猜老二說什么？他說——我信他是我爺爺?shù)母怕识几蟆?
沈鶴卿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
"他們?nèi)四兀?
"在你家。"
"什么？"
裴錚一指門外。
沈鶴卿猛地轉(zhuǎn)頭。
書房的門半掩著，從門縫里可以看到院子。他的院子——精心修剪的假山、引水入渠的小溪、手植的青松——此刻正在經(jīng)歷一場浩劫。
裴驍正站在假山頂上，腳下踩著他花了三年從太湖運(yùn)來的靈璧石。這塊石頭形如仙鶴展翅，是他書房窗前的視覺焦點(diǎn)。裴驍踩在鶴頭上，手里舉著一塊更大的石頭，嘴里嚷嚷著什么。
裴礪蹲在假山腳下的溪邊，正用手撈水里的錦鯉。已經(jīng)有兩條被他拍在岸上的石板上，尾巴還在撲騰。
"你干什么？！"沈鶴卿的聲音陡然拔高——這可能是他為官二十年來發(fā)出的最大音量。
裴驍被嚇了一跳，腳下一滑，靈璧石應(yīng)聲斷了一截鶴頸。
沈鶴卿眼前一黑。
"嘿！老頭你醒了？"裴驍跳下假山，拍了拍手，大步向書房走來，"你這院子不錯，就是石頭太脆了——"
"那是靈璧石。"沈鶴卿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，"價值三千兩。"
裴驍?shù)哪_步頓了一下。他回頭看了看斷頸的石鶴，又轉(zhuǎn)過來。
"你被坑了。這石頭一拳就碎，三百兩都不值。"
沈鶴卿深吸一口氣。再深吸一口。
裴錚在旁邊笑出了聲："看吧。這就是你的種。"
"閉嘴。"沈鶴卿閉上眼。
他的太陽穴在跳，胃在翻涌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。他用了三十年修煉的養(yǎng)氣功夫，在此刻出現(xiàn)了裂縫。
"裴錚。"他睜開眼，聲音恢復(fù)了**該有的平穩(wěn)，"你有證據(jù)嗎？"
"你要什么證據(jù)？"
沈鶴卿站起來，走到裴驍面前。他比裴驍矮半個頭，仰起臉審視這個年輕人——寬肩，窄腰，下頜線條鋒利，眉骨高，眼睛狹長，怎么看都是一副武將的架子。
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裴驍?shù)亩蟆?br>那里有一顆黑痣。
沈鶴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轉(zhuǎn)向剛從溪邊站起來的裴礪，盯著他的左手腕——腕骨內(nèi)側(cè)，同樣一顆黑痣。
沈鶴卿緩緩?fù)肆艘徊健?br>"還要看嗎？"裴錚從懷里掏出兩塊玉佩，丟在書案上。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