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是石漠城西邊**灘上那種灰麻點(diǎn)的沙雀，叫聲短促，像用指甲彈瓦片。，破廟的梁還在頭頂。，結(jié)滿蛛網(wǎng)，梁上蹲著三只沙雀，歪頭看她。?！?，閉著眼，呼吸勻長。那半塊干餅擱在他腿邊，一口沒動。
青鱗把懷里的半個燒餅又往里掖了掖。

舊帕子包了三層，餅還是軟的。

她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——他沒走。

昨天她跟著他走了一路，從東市后巷走到西郊，從日頭高懸走到月亮爬上來。

她不敢問要去哪兒。

她只知道那只拉著她手腕的手很熱，虎口有道舊疤，蹭在她皮膚上有點(diǎn)粗。

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拉著手走路。

她沒舍得掙開。

現(xiàn)在她躺在干草堆里，看著梁上那三只沙雀。

它們不怕人。

西北**的**都這樣，餓極了敢往人手里搶食。石漠城的孤兒比沙雀還多，誰也不比誰高貴。

她側(cè)過頭。

少爺還在睡。

她輕輕把舊帕子解開，把燒餅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，塞進(jìn)嘴里。

嚼了很久。

沒舍得咽。

顧炎睜開眼。

第一反應(yīng)是去看墻角。

干草堆里空了。

他猛地坐起來。

然后他看見了門檻。

青鱗蹲在門檻邊，背對著他，腦袋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。

晨光從門縫漏進(jìn)來，把她額角的碎發(fā)染成淡金色。

她正把昨天那半塊燒餅掰成更小的碎屑，一粒一粒，碼在門檻上。

三只灰麻點(diǎn)的沙雀站在她腳邊，低頭啄食。

她不敢動。

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
有一只沙雀膽子大，跳上她的膝蓋，歪頭看她。

她彎起眼睛。

很小，很快，像風(fēng)吹過草尖。

顧炎靠著墻，沒出聲。

沙雀飛走的時候，青鱗回過頭。

她看見少爺醒了，愣了一下，趕緊把門檻上剩下的餅渣掃進(jìn)掌心，攥成團(tuán)，揣回帕子里。

“少爺。”

“嗯?！?br>
“你餓不餓？”

顧炎看著那只被她攥出指印的帕子。

“……不餓?！?br>
青鱗把帕子收好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擺上的灰。

“少爺，我們今天還去藥材街嗎？”

顧炎沒回答。

他走到門口，看著廟外灰撲撲的天。

石漠城的晨光從來不亮，永遠(yuǎn)是灰的，像隔了一層沒洗干凈的抹布。

他想起昨天那個**繩丫頭的話。

——“城西那片破河床，旱了快三年了?！?br>
他又想起青鱗說那句話時的樣子，指尖輕點(diǎn)地面，像是能看透泥土。

“那里長了十七株止血草。我沒挖完，現(xiàn)在還有六株沒采?！?br>
顧炎低下頭。

青鱗站在他身后半步遠(yuǎn)，兩手攥著裙邊。

他開口。

“城西四十里?！?br>
青鱗抬頭。

“你說的那個烽火臺，還認(rèn)得路嗎？”

青鱗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用力點(diǎn)頭。

“認(rèn)得?！?br>
出西門的時候，守城的衛(wèi)兵正蹲在墻根打盹。

顧炎帶著青鱗從他腳邊走過去，他眼皮都沒抬。

西北**的邊境小城，每天進(jìn)進(jìn)出出的人太多了。商隊、傭兵、逃荒的流民、找活干的苦力。

兩個半大孩子，一前一后，踩著晨光往西走。

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
青鱗走在前頭。

她步子小，但走得很急，裙擺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淺痕，時不時彎腰用指尖碰一碰地面，像是在確認(rèn)方向。

顧炎跟在后頭，沒催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**灘上的沙土越來越硬，駱駝刺一叢一叢趴在路邊，葉片曬成枯**。

青鱗停下來。

“少爺，這里?！?br>
她指著前方。

一處坍塌了大半的烽火臺蹲在**灘上，黃土夯的墻皮剝落殆盡，露出里面斑駁的土坯。

顧炎繞著烽火臺走了一圈。

北側(cè)墻根，幾道細(xì)窄的石縫。

他蹲下。

石縫里探出幾片細(xì)長的綠葉，邊緣微卷，顏色灰綠，幾乎和土坯融為一體。

基礎(chǔ)丹識·石甘根：根莖入藥，性平，可調(diào)和藥性。常與止血草配伍。

他伸出手，順著石縫往下摸。

一寸，兩寸，三寸。

摳出一截拇指粗的淡**根莖。

他把根莖放在青鱗掌心。

“這個叫石甘根。以后看到這種石頭縫里的灰綠葉，往下挖?！?br>
青鱗低頭，把那截根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根莖，像是在記住它的觸感。

然后她蹲在另一道石縫前，開始挖。

烽火臺往北二里。

干涸的河床橫在**灘上，像一道干癟的血管。

顧炎站在河床邊。

原著里寫石漠城缺水，但沒寫缺到什么程度。

現(xiàn)在他親眼看見了。

河床底部的泥龜裂成指甲寬的縫，裂口深得能塞進(jìn)小拇指。零星幾簇枯黃的草梗歪倒在裂縫邊，根須**在外，干得像柴火。

這樣的地方，能長藥材？

他側(cè)過頭。

青鱗蹲在河床西岸，背陰的一側(cè)。

她用小木片撥開表面的浮土，往下挖。

兩寸。

三寸。

木片觸到一層潤意。

她把浮土撥開，露出幾片青翠的圓葉。

基礎(chǔ)丹識·止血草：喜陰，耐旱，根深三寸至五寸，河床西岸背陰處可生。

顧炎蹲下。

六株止血草擠在一處，葉片肥厚，根須完整。

——青鱗昨天沒騙人。

她把那捆草護(hù)在懷里，被人踩著手背也不肯松手。

她說的每一個字，都是真的。

顧炎沒有回頭。

“挖吧?！?br>
青鱗把小木片換了個角度，開始挖第一株。

根須比她想的深。

她怕挖斷了，不敢用蠻力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撥土，撥了快一刻鐘，才把整條根須完整地起出來。

葉片青翠，根須雪白，品相上等。

她捧著那株止血草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顧炎伸手接過去，用枯草扎好，放進(jìn)背簍。

“第二株?！?br>
青鱗低下頭，繼續(xù)挖。

日頭移到中天時，背簍里裝了六株止血草。

根須完整，葉片青翠。

青鱗的指甲縫塞滿了黑泥，手背蹭破一塊皮，血珠凝在傷口邊，干成褐色的痂。

她沒吭聲。

顧炎看了她一眼，從懷里摸出一片干凈的枯草葉，遞過去：“擦一擦?！?br>
青鱗接過，輕輕擦著手背，小聲道：“謝謝少爺?！?br>
“回去了。”

青鱗站起來。

她腿蹲麻了，踉蹌一下，扶著膝蓋站穩(wěn)。

顧炎把背簍背到肩上。

“下午還來嗎？”

“……明天來?！?br>
青鱗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她跟在顧炎身后，走出河床。

走出十幾步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幾道被挖開的土坑還留在西岸，新鮮的濕泥翻在外面，在灰黃的**灘上格外扎眼。

她記下位置。

明天還要來。

破廟。

顧炎把六株止血草鋪在門邊晾著。

葉片攤開，根須朝外，借著穿堂風(fēng)陰干。這是基礎(chǔ)丹識里寫的法子，見光傷藥性，悶堆易發(fā)霉，就得這么晾。

青鱗蹲在門檻邊，看他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指尖，像是在琢磨剛才挖藥的手感。

顧炎沒理她。

他閉著眼，靠在墻上。

丹田里那一縷細(xì)若游絲的氣流還在，比昨夜粗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他試著調(diào)動它。氣流動了，順著經(jīng)脈往上走——走到肘彎，散了。

一星斗之氣的斗氣，僅能在丹田和近身經(jīng)脈流轉(zhuǎn)，稍遠(yuǎn)便會潰散，這是境界的限制。

他睜開眼。

青鱗還在看他。

“……少爺，你在修煉嗎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難不難？”

顧炎想了想。

“……不難，就是得慢慢來?！?br>
青鱗沒說話。

她低下頭，把自已的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。

空空如也。

沒有氣流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但她的指尖還是不自覺地動了動，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
她看了一會兒，把手收回去，揣進(jìn)袖子里。

傍晚，顧炎又去了一趟東市。

他沒帶青鱗。

讓她在破廟待著，把晾干的止血草收進(jìn)背簍，根須朝一個方向碼齊。

青鱗點(diǎn)頭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照做，還把草葉按大小分了類。

顧炎一個人站在百草堂門口，聽伙計報價。

“止血草，品相中下，八銅！”

“品相中，十銅！”

“品相上等——你這根須斷了一根，只能給十一。”

他聽了半個時辰。

把每一品相的價碼記在心里。

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青鱗在廟門口等他，背簍里的止血草碼得整整齊齊，根須朝左，葉片朝右，像列隊的兵，甚至還把幾片掉落的草葉收在了旁邊。

“少爺，我們不賣嗎？”

“明天賣?！?br>
“為什么明天？”

顧炎沒回答，只是揉了揉她的頭——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，青鱗身子僵了一下，卻沒躲開。

他路過燒餅攤，站定。

還是那個壯漢，還是那把蒲扇。

“……一個餅七銅。”

顧炎摸出七枚銅板，擱在案板上。

壯漢抬頭看了他一眼。沒認(rèn)出來。

餅烤好了，他用油紙一兜，遞過來。

顧炎接過去。

掰成兩半。

大的那塊遞給青鱗。

青鱗接過去，咬了一口。

餅皮燙得她嘶嘶吸氣，齜牙咧嘴的，但她沒吐。

嚼吧嚼吧，咽下去。

然后她彎起眼睛。

顧炎也咬了一口。

——七銅一個，真貴。

夜里，青鱗睡著了。

顧炎坐在墻角，把那十瓶筑基靈液從系統(tǒng)倉庫里取出來。

他取了一瓶。

拔開瓶塞。

一股極清極淡的藥香飄出來，草木清氣里帶著一絲溫潤，在破廟的霉味里格外清晰。

他把廟角那只豁了半邊的舊木桶拖過來。

木桶底漏了一處——不知道是哪個年月磕的，裂縫從桶沿一直裂到底，干的時候看不出，水一注進(jìn)去就往外滋。

他用濕泥糊上。

抹了三遍，堵嚴(yán)實(shí)了。

打滿冷水。

滴了一滴靈液入水。

那滴青玉入水即化，無色無痕。

他卷起袖子，將小臂浸入。

涼意從皮膚滲入，沿著經(jīng)脈緩緩上行。

丹田里那一縷細(xì)若游絲的氣流像是被涼意牽引，輕輕動了一下。

然后開始轉(zhuǎn)動。

很慢。

很輕。

但它動了。

顧炎閉著眼。

筑基靈液生效中，修煉效率提升，持續(xù)三日。

他沒有睜眼。

第三天夜里。

顧炎把手臂從木桶里抽出來。

桶中清水無色無味，靈液已被盡數(shù)吸收。

丹田里那一縷游絲凝成了兩團(tuán)。

兩團(tuán)氣體首尾相接，在丹田里轉(zhuǎn)成一個淺淺的渦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掌心。

什么也沒有。

但他知道那渦在轉(zhuǎn)。

斗之氣，二段。

他把手臂擦干。

低頭看著桶邊那十只青玉瓶。

還剩九瓶。

他把空瓶擱回墻角。

青鱗睡在干草堆里，懷里抱著那個舊帕子，帕子里包著半個沒舍得吃完的燒餅。

她翻了個身。

嘴角彎著。

顧炎收回目光。

他重新把手臂浸入冷水。

青鱗學(xué)會辨認(rèn)石甘根那天，是第五日。

她蹲在烽火臺北墻根，從一道細(xì)窄石縫里摳出一截完整根莖，回頭看他，眼里帶著一絲期待。

顧炎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：“認(rèn)對了?！?br>
她把根莖放進(jìn)背簍，笑得更開心了，又蹲回下一道石縫前，挖得更起勁了。

學(xué)會辨認(rèn)回靈葉那天，是第九日。

干河床西岸，背陰處再往北走半里，地面滲出一小片潮土。

顧炎蹲下，撥開浮土，露出幾片圓葉。

基礎(chǔ)丹識·回靈葉：喜濕，忌暴曬，根淺，葉圓微厚，揉碎有清苦氣。可單獨(dú)售賣，亦可配伍。

他沒回頭，只說：

“這個叫回靈葉。挖的時候連根起，根須斷了掉價?！?br>
青鱗蹲下來，用小木片撥開濕土。

第一株，根須斷了兩根。

她抿著嘴唇，把斷須和葉片分開放，小聲嘀咕：“下次小心點(diǎn)?！?br>
第二株，完整。

她把根須上的土輕輕抖掉，葉片朝上放好，眼里滿是歡喜。

學(xué)會辨認(rèn)沙地蓮那天，是第十七日。

河床東岸，日頭曬得背脊發(fā)燙。

顧炎在一處龜裂的干泥塊前停下，蹲下，用手掌量了量地面裂紋的走向。

然后他往下挖。

四寸。

五寸。

六寸。

七寸。

鏟尖碰到一截硬物。

顧炎把周圍的干土撥開，起出一根拇指粗、泛著淡青色的塊莖。

基礎(chǔ)丹識·沙地蓮：耐旱，根系極深，塊莖入藥，可化瘀生肌。多生于**邊緣、河床干涸段。

他把塊莖遞給青鱗。

青鱗捧著，指尖蹭掉一塊泥皮，好奇地翻來覆去看。

“少爺，這個……也能賣嗎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比止血草貴嗎？”

“貴三倍。”

青鱗眼睛亮了，把沙地蓮放進(jìn)背簍最中間，周圍用軟草墊好，生怕碰壞了。

破廟門縫漏進(jìn)第一場秋雨那天。

顧炎睜開眼。

丹田里的氣流不再是兩縷游絲，而是穩(wěn)穩(wěn)盤踞的三團(tuán)。

三團(tuán)氣體首尾相接，在經(jīng)脈里走完一個小周天，歸入丹田。

斗之氣，三段。

他把手臂從木桶里抽出來。

桶中清水無色無味。

還剩八瓶。

青鱗蹲在門檻邊，正把晾干的石甘根按粗細(xì)分堆，動作熟練，比剛開始時快了不少。

她聽見動靜，回頭，眼里帶著笑意：“少爺，你又突破了？”

顧炎沒說話，只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看著她的樣子，心里竟有一絲暖意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掌心。

那里還是空的。

沒有火。

他把掌心握成拳。

慢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