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了一下頭，嘴張了張，又低下去繼續(xù)扒飯。
飯后，我去灶房刷碗。
涼水沖著手指，碗碟碰出叮當響。
劉翠蘭在堂屋里高聲打電話：「嫂子，對，定了，這周六！你跟趙村長說一聲，讓他家準備準備。彩禮的事，咱說好的，一萬整，一分不能少。對，到時候你過來幫忙張羅張羅?！?br>一萬塊。
她聲音里那種心滿意足，像剛掏了一窩雞蛋。
我把最后一個碗扣在案板上，擦干手，走回自己住的那間小屋。
屋子在院子最西邊，原來是放農(nóng)具的雜物間，劉翠蘭進門那年把我從正房里趕了出來。窗戶漏風，墻角有霉斑，一張木板床，一張課桌，一盞臺燈。
我反鎖上門，從衣服里掏出那張錄取通知書，在臺燈底下又看了一遍。
京華大學，中文系。
全額獎學金。
最后一行小字寫著：請于九月二日前持本通知書及相關(guān)證件到校報到。
九月二號。
這周六是八月二十四。
訂婚宴在前，報到日在后。
如果我現(xiàn)在揭穿，劉翠蘭會毀掉這張通知書。
她做得出來。
她把它壓在腌菜缸底的時候，就已經(jīng)做好了讓它永遠爛在泥水里的準備。
我不能讓她有第二次機會。
我要讓她，讓我爸，讓趙德貴那一家子，在所有人面前，吃一頓他們這輩子最難消化的席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德貴帶著他老婆錢鳳霞來了我家。
趙鐵柱也來了。
一進院子，鐵柱就絆了一跤，膝蓋磕在石板上，坐在地上嘿嘿地笑，口水淌了一道線。
錢鳳霞趕緊把他拽起來，拿袖子給他擦嘴，嘴里罵：「你個死德性，出門也不看路！」
趙德貴穿了件嶄新的夾克，頭發(fā)用水抿得锃亮，兩手背在身后，在院子里踱步。他打量著堂屋的桌椅、墻上掛著的相框、院子角落的柴垛，像是在驗收自己剛買的一件家具配套的贈品。
他的目光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從頭到腳，掃了一遍。
「大山，閨女長得不賴?！顾麑ξ野终f，嘴角往上撇著，「身板也結(jié)實，干活是把好手。」
我爸陪著笑：「是是是，念念能干，洗衣做飯樣樣行?！?br>劉翠蘭從灶房端出茶，熱情地招呼：「趙大哥嫂子快坐快坐，喝口茶。鐵柱也坐，來，給鐵柱倒杯水?！?br>她叫我：「念念，過來給趙叔趙嬸倒茶?！?br>我端著茶壺走過去，往趙德貴面前的杯子里倒水。
趙德貴盯著我的手，說了一句：「讓我看看牙口?！?br>我手頓了一下。
劉翠蘭笑著推我：「念念，張嘴讓趙叔看看，別小氣?！?br>趙德貴伸手掰開我的嘴唇，像檢查牲口一樣左右看了看，滿意地點點頭：「牙齒整齊，好生養(yǎng)。」
我攥緊茶壺把，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錢鳳霞在旁邊補了一句：「個子也行，將來能帶得住鐵柱。鐵柱力氣大，一般小姑娘還真按不住他?！?br>我爸**手，嘿嘿笑：「念念有勁，從小就幫我干地里的活。」
我站在那里，像一頭被拴在樁子上等著過秤的豬。
趙德貴喝了口茶，翹起二郎腿：「行，人我滿意。說說彩禮的事。一萬塊，之前咱們說好了，婚禮我家辦，酒席我家出。你們這邊，陪嫁不要求多，意思意思就行，弄個箱子裝幾件衣裳就成?！?br>劉翠蘭連連點頭：「趙大哥敞亮！陪嫁箱子我們肯定備好，里面放兩床新被子，幾身新衣裳，體體面面的?！?br>「日子呢？」趙德貴問。
「這周六，八月二十四，我找人看過了，大吉。」劉翠蘭說。
「行。就這周六?！冠w德貴一拍大腿，蓋棺定論的架勢，「先辦訂婚宴，請全村人吃席。酒菜的錢我出，你們家就出力就行?！?br>他站起來，又看了我一眼：「丫頭，跟了鐵柱，好好過日子，趙家不會虧待你?！?br>他帶著錢鳳霞和趙鐵柱走了。
走出院門的時候，鐵柱回頭沖我嘿嘿笑了一聲，有一團東西掛在他嘴角，亮晶晶的。
院門關(guān)上了。
劉翠蘭一把拉住我爸的胳膊，聲音壓低了，但興奮得發(fā)顫：「大山，成了！一萬塊吶！小敏那件羽絨服，就用這錢買！」
我爸點了根煙，坐在門檻上，沒吭聲。
煙霧遮住了他的臉。
我轉(zhuǎn)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關(guān)上門，把手攤開。
茶壺把在掌心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