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爹娘去市里復(fù)查完，我說咱們就在市里逛逛。
市里比縣城大多了。馬路上車水馬龍，路邊的大樓一棟比一棟高，我娘仰著頭往上看，**都差點掉了。我爹背著雙手走在前面，走兩步停一步，左看看右看看，不說話。
我?guī)麄內(nèi)チ耸欣镒畲蟮纳虉觥Ｉ舷氯龑樱姛袅恋孟癜滋煲粯?。我娘站在賣衣服的柜臺前面，看中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，拿起來摸了摸，看了看價簽，又放下了。
“太貴了，走吧。”
我拿起來，遞給售貨員?！鞍饋??！?br>“林遠！”我娘急了，“你瘋了？這多少錢你看了嗎？”
“看了。買得起。”
她還想說什么，我已經(jīng)把錢遞過去了。她抱著那件棉襖，眼眶紅了一路。走到一樓，又看見賣鞋的柜臺，我給她買了一雙新棉鞋，上次那雙她說大了一號，這回讓她自己試到合腳為止。
給我爹買了一件新棉襖、一條新褲子、一雙新棉鞋。他當(dāng)著柜臺面不肯試，說“回家再穿”。但我看見他把那件棉襖疊得整整齊齊，用手壓了又壓，小心翼翼放進袋子里。
從商場出來，我?guī)麄內(nèi)コ粤孙?。國營飯店，點了***、糖醋魚、炒雞蛋、一碗酸辣湯，三碗米飯。我爹吃了兩碗，我娘吃了一碗半。
吃完飯出來，我爹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你比你爹強?！?br>這是我這輩子從他嘴里聽到的最好的一句話。
我沒忍住，眼眶熱了。轉(zhuǎn)過頭去，假裝看馬路對面的廣告牌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娘在后座睡著了。棉襖抱在懷里，沒舍得放進袋子里。我爹坐得直直的，看著窗外的田野，忽然又開口了。
“你那個錢，到底是哪來的？”
“爹，你就別問了?！?br>他沉默了一會兒?！澳悴粫蓧氖掳?？”
“不會。你放心?！?br>他不再問了，靠在座椅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安頓好爹娘，我開始忙自己的事。
金條換來的錢還剩一大半，我按照五十五歲的我說的話，在縣城買了兩套商品房。一套寫我**名字，一套寫我自己的名字。賣房的小姑娘問我做什么工作，我說做建材生意。她又問我鋪面租好了沒有，我說還沒。她笑了笑，沒再問。
我去了縣城東邊的建材市場。
老陳的鋪面在靠里的位置，賣水泥、沙子、瓷磚，生意一般。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，他抬頭看見我，說：“買東西？”
“不買。我想跟著您干?！?br>老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大概看我穿得干干凈凈，不像是來搬水泥的?！澳銜裁?？”
“什么都能干。不怕苦不怕累。管飯就行?！?br>他想了想，說：“行。先試三天?！?br>我在老陳那兒干了不到一個月。不是因為我干得好，是因為我能幫他賣出去貨。別人一天賣五噸水泥，我能賣十五噸。不是我能說會道，是因為我知道，再過兩個月，縣城要搞舊城改造，建材價格要翻倍。
五十五歲的我告訴我的。
我找到老陳，跟他說：“陳叔，您聽我一句，現(xiàn)在有多少貨囤多少貨?！?br>“囤貨？壓錢啊?！?br>“兩個月后您就知道了?！?br>老陳看著我，猶豫了半天，最終還是信了我。他把家里的積蓄全拿出來了，又借了一筆錢，囤了滿滿一倉庫的水泥和鋼筋。
兩個月后，舊城改造的消息正式公布。建材價格一天一個樣，水泥從一噸八十漲到兩百，鋼筋從一噸八百漲到兩千。老陳的貨還沒出倉庫，就已經(jīng)翻了倍。
他給我分了四成的利潤。
我從一個吃兩個饅頭的窮小子，變成了手里有六位數(shù)的“林老板”。那年我二十一歲。
有了錢，我開始找小蕓。
紡織廠在縣城東邊，大門口的招牌已經(jīng)褪色了。門衛(wèi)是個老大爺，戴著老花鏡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找誰？”
我拿出照片?！按鬆?，您認識這個人嗎？”
他湊近看了一眼。“這不是小蕓嗎？你找她什么事？”
“我……我是她老鄉(xiāng)，找她有點事。”
“這會兒應(yīng)該快下班了，你在門口等著吧?！?br>我在廠門口等了半個鐘頭，腿都站麻了。下班鈴響了，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女工從里面走出來，有說有笑的。我舉著照片，一個一個地看。
不是。不是。不是。
然后我看見了她。
她走在人群后面，工裝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外套，頭發(fā)扎成馬尾，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。她沒笑，低著頭走自己的路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但她就是照片上的人，一模一樣。
我站在路邊，腿像被釘在地上，走不動，也喊不出聲。她從我面前走過去，我聞到了一股肥皂味兒。
“小蕓?！蔽业穆曇粼诎l(fā)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