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青云起手。”，老人就開口了。，聽見這四個(gè)字，眼皮都沒抬。“我被罰三月不得習(xí)劍?！?，冷冷道：“我讓你練了嗎？”。，天色卻仍舊陰沉。問罪崖上常年不見多少日光，云霧貼著崖壁游走，像一條條沒睡醒的白蛇。。。。，可他一閉眼，就能看見那些亂痕在黑暗里游走。橫的、豎的、斜的、斷的，全都像活了過來，一遍遍撞進(jìn)他的腦子。。，勾著他胸口那點(diǎn)還沒散的酒氣和悶氣。：“青云起手。”。
“沒有劍?！?br>“手呢？”
“手也算？”
“廢話少說?！?br>江照夜嘆了口氣，站到石屋中央。
他抬手。
肩沉，肘墜，腕平。
青嵐劍宗外門入門第一式，青云起手。
這式子他練了十年。
即便沒有劍，動(dòng)作也已經(jīng)刻進(jìn)身體里。
手剛抬到一半，老人忽然抓起一粒碎石，屈指彈出。
啪。
碎石打在江照夜手腕上。
江照夜吃痛，手勢(shì)一歪。
“錯(cuò)了?！崩先说馈?br>江照夜皺眉：“哪里錯(cuò)？”
“全錯(cuò)?！?br>“這一式外門教習(xí)就是這么教的?！?br>“所以他只能教外門?！?br>江照夜**手腕。
“前輩和青嵐劍宗有仇？”
老人咧嘴：“你猜?！?br>江照夜不猜。
這種問題，猜中了未必有好處，猜錯(cuò)了容易挨打。
老人指了指他剛才的姿勢(shì)。
“再來?！?br>江照夜再次抬手。
啪。
又一粒碎石打來。
這次是肩頭。
“錯(cuò)?！?br>江照夜吸了口氣。
再來。
啪。
“錯(cuò)?！?br>再來。
啪。
“還是錯(cuò)?！?br>不到半個(gè)時(shí)辰，江照夜兩條手臂已經(jīng)被碎石打得青紫一片。
他終于忍不住了。
“前輩，你到底要我怎么練？”
老人道：“我不是讓你練。”
“那你讓我挨打？”
“我是讓你知道，你以為自己會(huì)的東西，究竟有多礙事。”
江照夜沉默。
老人撿起一根枯枝，丟到他腳下。
“青云起手，原本是好招。”
江照夜彎腰撿起枯枝。
“你不是說全錯(cuò)？”
“招沒錯(cuò)?！?br>“那誰錯(cuò)？”
老人盯著他。
“你錯(cuò)。”
江照夜：“……”
老人道：“同樣一式，天骨弟子使出來，氣脈從肩到腕一線貫通，劍勢(shì)自然生云。玄骨弟子使出來，雖差一層，也能以氣補(bǔ)形。靈骨弟子再差，至少能讓劍招成勢(shì)。”
他看著江照夜，毫不留情。
“你呢？氣短，脈薄，肩沉不下去，腕又不夠穩(wěn)。你硬照著他們的模子練，只會(huì)越練越像一只被線吊起來的木偶?！?br>江照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話很刺耳。
可偏偏每一個(gè)字都像扎在實(shí)處。
老人繼續(xù)道：“凡骨要學(xué)劍，第一件事，不是學(xué)天才怎么出劍?！?br>“是什么？”
“承認(rèn)自己不是天才。”
江照夜抬眼。
老人道：“你這些年最大的毛病，不是喝酒?！?br>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一邊嘴上說自己凡骨，一邊心里還想像天才那樣練成劍?！?br>江照夜怔住。
老人這句話，比碎石更疼。
因?yàn)樗f中了。
他不是不服嗎？
他當(dāng)然不服。
他嘴上笑著承認(rèn)自己凡骨，心里卻一直想證明：只要我足夠努力，我也能像紀(jì)玄衡那樣，一劍出，滿堂驚。
可事實(shí)是，他越想追，越追不上。
越追不上，越想喝酒。
老人看著他。
“無矩劍不適合天才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?yàn)樘觳庞新罚麄兩岵坏貌灰?。?br>江照夜低聲道：“凡骨沒有路，所以可以亂走？”
老人眼中掠過一絲笑意。
“不是亂走?！?br>他抬手，指向石壁。
“是自己找縫?！?br>江照夜順著他手指看去。
石壁上有兩道劍痕交錯(cuò)，一橫一斜。橫痕很正，斜痕很歪。若按青嵐劍譜來看，斜痕是敗筆，因?yàn)樗茐牧藱M痕的平衡。
可江照夜看久了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那道斜痕正好從橫痕最薄處穿過。
不是敗筆。
是破綻。
老人道：“再出青云起手?！?br>江照夜握住枯枝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立刻抬手。
他先看自己的肩。
看自己的腕。
看自己腳下那一塊不平的石地。
然后，他抬手。
動(dòng)作仍是青云起手。
可他沒有硬沉肩，也沒有強(qiáng)行把腕壓到劍譜規(guī)定的平線。他只是順著自己短促的氣息，把那一式縮短了三寸。
少了三寸，青云不起。
可手腕反而活了。
老人沒有立刻彈石。
江照夜心頭一動(dòng)。
下一瞬，碎石破空。
這次打向他的指節(jié)。
江照夜手腕本能一偏。
碎石擦著枯枝飛過。
啪的一聲，打在石壁上。
江照夜愣住。
他躲開了。
不算漂亮。
甚至有些狼狽。
但真的躲開了。
老人冷哼：“總算不像死魚?！?br>江照夜低頭看著手里的枯枝。
剛才那一下，他沒有照劍譜。
他只是讓自己的手，走了最省力的一條線。
很短。
很窄。
可那條線，是他的。
老人道：“記住這種感覺。”
江照夜點(diǎn)頭。
“再來?！?br>老人又彈出一粒碎石。
這次更快。
江照夜仍舊沒完全躲開，碎石打在他小臂上，疼得他臉色一白。
“慢了?！?br>再來。
啪。
“笨?！?br>再來。
啪。
“眼睛看石頭，不是看我手。”
再來。
啪。
“腳是長來站著的，不是長來跪規(guī)矩的?！?br>整整一個(gè)上午，江照夜都在挨打。
石屋外的云散了又聚。
問罪崖上的風(fēng)吹得他衣衫獵獵，手臂上新傷疊舊傷，青紫一片。
可奇怪的是，他心里那股煩躁反而慢慢淡了。
以前練劍，他總覺得自己在追一個(gè)永遠(yuǎn)追不上的影子。
紀(jì)玄衡的影子。
內(nèi)門弟子的影子。
那些天才的影子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只盯著一粒碎石。
看它從哪里來。
看自己能從哪里躲。
不求漂亮。
不求像誰。
只求不被打中。
到了午后，崖口傳來腳步聲。
老人立刻閉眼，整個(gè)人縮回陰影里。
江照夜也放下枯枝，裝作靠墻休息。
門外傳來許青鳶的聲音。
“江師兄？”
江照夜抬頭。
許青鳶提著食盒站在門外。
她穿著淺青色內(nèi)門弟子服，發(fā)間沾著一點(diǎn)霧氣。山風(fēng)吹得她臉色微白，看起來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氣才上來。
江照夜看著她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許青鳶走進(jìn)屋，把食盒放在石床旁。
“我聽說問罪崖上沒有熱飯。”
“掌門不禁吃飯?！?br>她抿了抿唇。
“江師兄，你還在生氣？”
江照夜笑了笑。
“我該生誰的氣？”
許青鳶被問住。
她看見他手臂上的青紫，臉色微變。
“你受傷了？”
“摔的?！?br>“摔成這樣？”
“問罪崖路不好走?！?br>許青鳶不信。
她往石壁看了一眼。
滿墻劍痕凌亂森冷，讓她下意識(shí)后退半步。
“江師兄，這些劍痕……你不要看太久。”
江照夜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許青鳶猶豫了一下。
“紀(jì)師兄說，這些是當(dāng)年劍脈叛徒留下的，會(huì)亂人心性?！?br>石屋深處，一道氣息微不可察地冷了下去。
江照夜夾起一塊食盒里的饅頭。
“紀(jì)師兄知道得真多。”
許青鳶輕聲道：“他也是擔(dān)心你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江師兄?！彼粗?，聲音低了些，“三個(gè)月很快就過去了。你別再頂撞長老，也別再喝酒。等下了崖，我去求師父，讓你回外門。”
江照夜咬了一口饅頭。
很熱。
熱得他忽然有些不適應(yīng)。
他想起昨夜問心殿上，她那句“別說了”。
也想起很多年前，她說等他成了劍仙，要一起下山看花燈。
江照夜把饅頭咽下去。
“許師妹?！?br>許青鳶一怔。
以前他都叫她青鳶。
很少叫許師妹。
“怎么了？”
江照夜道：“不用求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我自己會(huì)下崖?！?br>許青鳶看著他，忽然覺得眼前這個(gè)人有些陌生。
他還是那個(gè)江照夜。
衣衫舊，頭發(fā)亂，身上帶著酒氣沒有完全散去。
可他的眼睛不一樣了。
不像以前那樣總帶著一點(diǎn)自嘲和懶散。
像雨后的石頭，冷，卻硬。
許青鳶勉強(qiáng)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?！?br>她收拾好食盒，又從袖中取出一小瓶藥。
“這個(gè)給你?！?br>江照夜沒有接。
許青鳶手停在半空。
江照夜看著那瓶藥。
“替我謝過你?！?br>許青鳶眼眶微紅。
“江師兄，你一定要這樣嗎？”
江照夜沉默片刻。
“哪樣？”
許青鳶說不出話。
她只是覺得，有些東西正在從她手里滑走。
可她不知道該怎么抓。
最后，她把藥瓶放在石床上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(shí)，她忽然回頭。
“江師兄，紀(jì)師兄說，宗門**可能會(huì)提前?！?br>江照夜抬眼。
“提前？”
“嗯。藏劍閣出事后，掌門想借**整肅弟子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若三個(gè)月后你還沒有改過，可能會(huì)被除去外門名籍?！?br>江照夜笑了。
“知道了?！?br>許青鳶看著他，似乎還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輕聲道：“你保重?！?br>她走后，石屋重新安靜下來。
老人睜開眼。
“她喜歡你？”
江照夜拿起藥瓶，隨手放到一旁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喜歡她？”
江照夜沒有回答。
老人嗤笑：“猶豫就是喜歡。”
江照夜道：“前輩很懂？”
老人臉色一黑。
“再練。”
江照夜拿起枯枝。
老人指著墻上的劍痕，聲音冷了幾分。
“宗門**提前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三個(gè)月?！?br>“嗯?！?br>老人看著他，忽然道：“那就三個(gè)月?！?br>江照夜抬頭。
老人咧嘴一笑，露出白森森的牙。
“三個(gè)月后，讓青嵐劍宗看看。”
“他們罰上崖的，到底是一個(gè)酒鬼?！?br>“還是一把沒出鞘的劍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