俠影入城·血棋再臨、青石長街，青州城的晨霧還未散盡。，早點(diǎn)攤子的熱氣混著面香、油香，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飄散。趕早市的百姓挎著籃子，蹲在路邊挑選新鮮的菜蔬，討價還價聲、小販吆喝聲、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轱轆聲，交織成一片市井的喧嘩。，走在街心。，外罩玄色半臂，腰間“凌云”劍用粗布纏了劍柄，刻意掩去鋒芒。昨夜那場雨將青石板路洗得發(fā)亮，馬蹄踏上去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嘚嘚”聲。馬背上馱著兩只木箱，用油布裹得嚴(yán)實，繩索捆扎得極緊——那是要押往揚(yáng)州濟(jì)世堂的關(guān)外老參，價值不菲。，紅底黑字，在晨風(fēng)里微微飄揚(yáng)。過往行人見了，都會下意識讓開半步——鏢師這行當(dāng)，刀口舔血，尋常百姓不愿招惹。。他的目光在街面上掃過，看似隨意，實則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：左邊包子鋪的掌柜正低頭數(shù)銅板，右邊布莊的伙計在門口掛新到的綢緞，前方三個挑夫扛著麻袋，喊著號子往碼頭方向去……
一切如常。

但他右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上。

這是走鏢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越是平靜，越要警惕。青州城昨夜剛死了一位漕幫副**，今日的氣氛卻平靜得詭異——要么是官府封鎖了消息，要么是……暴風(fēng)雨前的寧靜。

“讓開！讓開！”

前方忽然傳來呼喝聲。

燕凌云抬眼望去，只見一隊人馬正從街口轉(zhuǎn)進(jìn)來。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騎著一匹棗紅馬，身穿赭色錦袍，腰佩寬刃刀，面色紅潤，一雙三角眼**四射。他身后跟著十余騎，個個膀大腰圓，馬鞍旁掛著制式統(tǒng)一的窄刃刀，刀柄上系著紅穗——鹽幫的標(biāo)記。

“是孫堂主?！甭愤呌腥说吐曊f。

鹽幫堂主孫豹。

燕凌云昨日在藥鋪廊下聽過這名字——正是司空晦預(yù)言中“七日內(nèi)必死”的三人之一。

他勒住馬，往路邊靠了靠，給車隊讓出道路。目光卻落在孫豹身上，細(xì)細(xì)打量。

孫豹顯然心情不錯，正與身旁一個賬房模樣的老者說笑：“……這批貨到了，咱們下半年就能躺著數(shù)銀子了！到時候給弟兄們每人添件新襖子！”

“堂主仁厚！”眾人哄笑。

車隊從燕凌云身旁經(jīng)過。

棗紅**馬蹄踏過一處積水，濺起幾點(diǎn)泥漿。燕凌云側(cè)身避開，抬眼瞬間，與孫豹的目光對上一瞬。

那是江湖人特有的審視眼神——快速、銳利、帶著估量。孫豹在他腰間的劍上停留了一息，又掃過他馬背上的鏢旗，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，隨即移開目光。

兩相無事。

車隊繼續(xù)前行，漸漸遠(yuǎn)去。

燕凌云收回視線，正要牽馬繼續(xù)走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悶響。

像是重物墜地。

緊接著是馬匹受驚的嘶鳴，人群的驚呼，以及——

“堂主！”

“孫堂主！”

燕凌云猛地轉(zhuǎn)身。

三十步外，棗紅馬人立而起，驚慌地甩著蹄子。馬背上空無一人。孫豹倒在青石板上，四肢抽搐，口鼻眼耳七竅之中，正**涌出暗紅色的血。

二、七竅流血

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然后，整條街炸開了鍋。

“死人啦——！”

“孫堂主！孫堂主！”

“快、快叫大夫！”

鹽幫的騎手們慌忙下馬，圍攏過去。有人試圖扶起孫豹，手剛觸到肩膀，孫豹的抽搐驟然停止，整個人軟了下去，再無聲息。

死了。

從墜馬到斷氣，不過短短三息。

燕凌云站在原地，沒有上前。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，死死盯著孫豹的**——更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盯著孫豹的右手。

那只手在墜馬時甩到了身側(cè)，袖子翻卷，露出一截手腕。此刻，袖口里滑出一物，落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
一枚棋子。

白玉打磨，溫潤光潔，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青暈。大小、形狀，與昨夜司空晦在石桌上畫出的血圈，一模一樣。

燕凌云瞳孔微縮。

第二枚白棋。

“讓開！官差辦案！”

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尾傳來。一隊衙役分開人群，為首的是個黑臉捕頭，腰佩鐵尺，目光如鷹。他掃了一眼現(xiàn)場，臉色頓時沉下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捕頭蹲下身，探了探孫豹的鼻息，又翻開眼皮看了看——瞳孔已經(jīng)渙散。

“不、不知道啊捕頭！”一個鹽幫漢子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，“堂主正說著話，突然就……就摔下來了！”

“七竅流血，是中毒?！辈额^經(jīng)驗老道，一眼看出端倪。他視線落在孫豹袖口旁那枚白棋上，眉頭皺起，“這是……”

“是棋、棋子！”有人叫道。

捕頭小心翼翼地用布帕包起棋子，舉到眼前細(xì)看。白玉棋子，無字無紋，只在中心有一個極細(xì)微的孔洞，像是穿線用的。

“昨夜漕幫趙爺死時，手里也攥著這么一枚?！辈额^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周遭太靜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人群一片嘩然。

“又是白棋！”

“連環(huán)索命！是連環(huán)索命啊！”

“那賬房說的……是真的？”

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。有人想起了昨夜聽風(fēng)藥鋪那個咳血的賬房，想起了石桌上那三個血畫的圓圈，想起了那句沙啞的預(yù)言——

“七日內(nèi)，漕幫副**、鹽幫堂主、織造局主事，三人皆死，無人可逃?！?br>
這才第一天，第二日。

已經(jīng)應(yīng)驗兩人。

捕頭站起身，目光在人群中掃視。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驚恐、好奇、茫然的臉，最終落在燕凌云身上。

這個牽著馬、背著劍、站在人群外圍的年輕人，太顯眼了。

“你?！辈额^指向燕凌云，“什么人？為何在此？”

燕凌云抱拳：“在下燕凌云，太原振威鏢局鏢師，押鏢路過貴地，正要出城。”

“鏢師？”捕頭走近幾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何時入城的？”

“昨日酉時?！?br>
“昨日……”捕頭眼神一厲，“昨夜漕幫趙爺死時，你在何處？”

“在聽風(fēng)藥鋪借宿?！毖嗔柙铺谷坏溃八庝佌乒衽c伙計皆可作證?！?br>
捕頭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忽然伸手：“鏢單、路引，拿出來?！?br>
燕凌云從懷中取出文書，遞了過去。捕頭接過，仔細(xì)翻看——鏢單是振威鏢局的印，路引上有沿途各州府的關(guān)防大印，都做不得假。

“關(guān)外老參……”捕頭合上文書，卻沒有立刻歸還，“孫堂主死時，你離他最近。可有看見可疑之人？”

“沒有。”燕凌云搖頭，“孫堂主墜馬前，我正在與他錯身而過，此后便背對而行。聽見聲響回頭時，人已倒地?！?br>
“也就是說，你沒看見是誰下的手？”

“未曾看見?！?br>
捕頭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腰間這劍，可否借某一觀？”

燕凌云眼神微凝。

江湖規(guī)矩，劍不離身。尤其對鏢師而言，佩劍是吃飯的家伙，更是身份的象征，輕易不讓人碰。

但他沒有猶豫。

解下劍，連鞘遞了過去。

捕頭接過，掂了掂分量，又握住劍柄，緩緩抽出三寸。劍身如秋水，寒光凜冽，映出他凝重的臉。

“好劍。”捕頭贊了一聲，還劍入鞘，遞還給燕凌云，“劍是好劍，只是……孫堂主中的毒，需近身才能下。而近身之人，除了鹽幫自家弟兄，便只有你?！?br>
話音落，鹽幫那十余騎的目光齊刷刷釘在燕凌云身上。

三、劍與棋

空氣驟然緊繃。

燕凌云沒有接劍。他左手仍牽著馬韁，右手垂在身側(cè)，五指微微張開——那是隨時可以拔劍的姿勢。

“捕頭的意思是，”他聲音平靜，“我下的手？”

“某只是說，你***?！辈额^將劍往前遞了遞，“還請燕鏢師隨某回衙門一趟，配合調(diào)查?！?br>
“若我不愿呢？”

“那某只好用強(qiáng)了。”捕頭后退半步，右手按上鐵尺。身后十余名衙役同時拔刀，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

鹽幫的漢子們也緩緩圍了上來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兇厲。

長街上的百姓早已退到遠(yuǎn)處，膽小的已經(jīng)躲進(jìn)店鋪，從門縫窗隙里偷看。早點(diǎn)攤子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，卻無人再有心思吃飯。

燕凌云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鋒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銳氣，像冬日里破開冰層的陽光。

“捕頭，”他說，“我若真要?dú)O堂主，不會用棋。”

“哦？”捕頭挑眉，“那用什么？”

“用劍?！?br>
燕凌云話音未落，右手忽然動了。

快如閃電。

捕頭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，只覺眼前一花，腰間鐵尺已被抽走。下一刻，鐵尺“鐺”一聲歸鞘，而燕凌云手中，已握著那柄“凌云”劍。

劍未出鞘，只是握著。

但那一瞬間的氣勢，讓所有持刀的手都抖了一下。

“我三歲習(xí)劍，七歲入門，十二歲**。”燕凌云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十七歲走鏢，五年間走過十三省，會過四十九路綠林好漢。劍下亡魂，沒有一百，也有八十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鹽幫眾人：

“我要**，從來只用劍。一劍封喉，干凈利落，絕不會讓他在大街上抽搐半刻，更不會留什么棋子作記號?！?br>
這話說得狂妄，卻無人敢反駁。

因為他說的是事實——一個能在捕頭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奪走其兵器的人，若真要**，確實不必如此大費(fèi)周章。

捕頭臉色變了又變，最終深吸一口氣，抱拳道：“燕鏢師好身手。是某唐突了。”

燕凌云將鐵尺拋還給他，抱拳回禮：“不敢。命案當(dāng)前，捕頭謹(jǐn)慎些也是應(yīng)當(dāng)?！?br>
“只是，”捕頭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此案牽扯甚大，燕鏢師既是最后與孫堂主接觸的外人，按律需暫留青州，配合調(diào)查。還請燕鏢師在城中歇息幾日，待案情明了，再行離去。”

這是軟禁了。

燕凌云眉頭微皺。鏢期緊迫，耽擱不得。但官府既然發(fā)了話，硬闖只會惹來更**煩。
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可以。但我需送信回鏢局，說明情況?！?br>
“自然?！辈额^點(diǎn)頭，“燕鏢師可暫居何處？某也好有個交代?！?br>
“還住聽風(fēng)藥鋪?！?br>
“聽風(fēng)藥鋪……”捕頭眼神閃爍了一下，“也好。那藥鋪的賬房司空晦，昨夜也曾預(yù)言命案，某正要傳喚他問話。燕鏢師既與他相識，不如一同前往？”

這是要一并控制了。

燕凌云看了捕頭一眼，忽然明白過來——官府不是懷疑他，而是懷疑所有與預(yù)言有關(guān)的人。司空晦那句“七日內(nèi)三人皆死”，如今已成讖語，官府不可能不查。

“可以。”他翻身上馬，“我與捕頭同去?！?br>
四、藥鋪再臨

聽風(fēng)藥鋪前，已圍了不少人。

都是聽說了孫豹暴斃、前來打聽消息的街坊。見官差押著燕凌云回來，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
“抓、抓回來了！”

“真是他殺的？”

“看著不像啊……”

老陳頭正在柜臺后算賬，聽見動靜抬頭，見燕凌云與捕頭一同進(jìn)門，臉色頓時白了。

“官、官爺，這是……”

“掌柜的莫慌。”捕頭擺擺手，“某只是請燕鏢師配合查案，暫住幾日。你家賬房司空晦何在？”

“在、在后院……”老陳頭指了指后院方向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，“晦哥兒身子不適，還在歇著?！?br>
捕頭不再多言，徑直往后院去。燕凌云跟在后面，目光掃過藥鋪前堂——藥材柜子整齊排列，藥香彌漫，一切如常。只是伙計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，不敢與他對視。

后院西廂房的門關(guān)著。

捕頭上前敲門：“司空先生，青州府衙捕頭王猛，奉命問話?！?br>
里面沒有回應(yīng)。

王猛皺眉，又敲了三下，加重了力道：“司空先生？”

依舊無聲。

燕凌云心中一動，上前一步：“王捕頭，司空先生身子虛弱，或許睡沉了。不如我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司空晦站在門內(nèi)。

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，外披那件半舊鴉青色披風(fēng)，頭發(fā)未束，散在肩頭。臉色比昨夜更蒼白幾分，唇上幾乎不見血色，唯有一雙眼，依舊深如寒潭，靜靜看著門外眾人。

“王捕頭?！彼_口，聲音沙啞，“請進(jìn)?！?br>
王捕頭踏進(jìn)屋內(nèi)，燕凌云也跟了進(jìn)去。房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，將外面的嘈雜隔絕。

屋里很暗。

窗戶只開了一條縫，透進(jìn)一線天光。書案上點(diǎn)著一盞油燈，燈焰跳躍，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拉得忽長忽短?？諝饫镉械乃幬?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
“司空先生，”王捕頭開門見山，“昨夜你在院中預(yù)言，七日內(nèi)漕幫副**、鹽幫堂主、織造局主事三人皆死。今日辰時，鹽幫孫豹暴斃街頭，手中握有白棋一枚，與漕幫趙天雄死狀相同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盯著司空晦的眼睛：“先生作何解釋？”

司空晦在書案后坐下，將披風(fēng)攏緊了些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，在攤開的賬本空白處，畫了三個圈。

與昨夜石桌上的血圈，一模一樣。

“王捕頭，”他抬起頭，“孫堂主死時，我在何處？”

“據(jù)藥鋪伙計說，你在房中未出?！?br>
“那我是如何隔著半座城，精準(zhǔn)毒殺一個騎馬疾行之人？”

“……”王捕頭一時語塞。

“再者，”司空晦繼續(xù)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賬目，“孫堂主中的是何毒？何時中的毒？毒從何來？這些，捕頭可曾查清？”

王捕頭臉色有些難看：“仵作還未驗尸……”

“那便等驗完尸再來問我。”司空晦垂下眼，重新拿起筆，在賬本上寫下一行字，“我不過是個咳血的賬房，既無武功，也無毒藥，更與孫堂主素未謀面。捕頭若因我昨夜一句醉話便要拿人，青州府的牢房，怕是裝不下這滿城說過類似話的人?！?br>
這話說得極不客氣，卻句句在理。

王捕頭盯著他看了許久，忽然道：“先生當(dāng)真只是隨口一說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司空晦抬眼，“難道我真能未卜先知？”

兩人目光對峙。

燕凌云站在一旁，靜靜看著。他注意到司空晦握筆的手指在微微顫抖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虛弱。那件披風(fēng)下，單薄的身形幾乎撐不起布料，燭光一照，能看見鎖骨的輪廓。

這樣一個人，要說他能隔空**，確實荒謬。

王捕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(diǎn)。他沉默片刻，抱拳道：“是某冒昧了。只是此案蹊蹺，還望先生若想起什么線索，務(wù)必告知府衙?！?br>
“自然?！彼究栈撄c(diǎn)頭。

王捕頭轉(zhuǎn)身欲走，又停住腳步，回頭看向燕凌云：“燕鏢師，你既暫住于此，也請莫要隨意離開藥鋪。若有需要，可差伙計告知某?！?br>
“有勞捕頭?！毖嗔柙票?。

王捕頭推門離去。

屋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
油燈燈芯“噼啪”爆了一下，火光跳動。司空晦放下筆，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，掩口輕咳幾聲。帕子收起時，邊緣染上一抹暗紅。

燕凌云走到書案前，看著他：“你早知道孫豹會死?！?br>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
司空晦將帕子折好，收入懷中，沒有否認(rèn)。
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燕凌云問。

“猜的?！彼究栈薮鸬幂p描淡寫。

“猜的？”燕凌云笑了，“那司空先生不妨再猜猜，下一個死的織造局主事，會在何時何地、如何死法？”

司空晦抬起眼。

四目相對。

這一次，燕凌云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——那不是瘋狂，也不是先知，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，一種將萬物視為棋子、將生死看作棋局的、近乎**的清明。

“劉主事三日后會赴一場夜宴?！彼究栈蘧従彽溃把缭O(shè)城南‘鳳鳴樓’，酉時開席，戌時三刻離席。返程途經(jīng)‘柳蔭巷’，巷中有棵百年老槐?；睒湎拢瑫械谌栋灼??！?br>
他說得如此具體，如此確鑿，仿佛不是在猜測，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事實。

燕凌云后背生起一股寒意。

“你究竟是誰？”他低聲問。

司空晦沒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筆，在賬本上寫下兩個字，推到燕凌云面前。

燕凌云低頭看去。

那兩個字是：

“弈者?！?br>
五、暗流涌動

王捕頭離開聽風(fēng)藥鋪后，沒有回衙門，而是拐進(jìn)了街角一家茶樓。

二樓雅間，早有一人在等。

那人穿著尋常布衣，頭戴斗笠，看不清面容。見王捕頭進(jìn)來，只是微微頷首。

“如何？”斗笠人問，聲音低沉。

“司空晦滴水不漏?！蓖醪额^坐下，自已倒了杯茶，一飲而盡，“身子弱得像隨時會斷氣，話卻硬得很。倒是那個燕凌云，武功極高，我奪他兵器時，連他如何動作都沒看清。”

“燕凌云……”斗笠人沉吟，“太原振威鏢局的鏢師，師承‘凌云劍’燕南天，五年走鏢從未失手，在北方綠林有些名頭。他來青州，真是押鏢？”

“鏢單路引都沒問題，貨也查了，確實是關(guān)外老參?！蓖醪额^放下茶杯，“但太巧了。漕幫趙天雄死的當(dāng)夜他入城，鹽幫孫豹死的早晨他就在現(xiàn)場……巧得讓人不得不疑?！?br>
斗笠人沉默片刻，道：“盯著他。還有那個司空晦?！?br>
“明白。”王捕頭點(diǎn)頭，又壓低聲音，“大人，那白棋……到底是什么來路？趙天雄死在密室，孫豹死在大街，手法完全不同，卻都留下白棋。難道真是……”

“鬼神之說？”斗笠人冷笑，“這世上若真有鬼神，還要官府何用？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是人為?！倍敷胰苏酒鹕?，走到窗邊，望著街上熙攘人流，“而且，是高手。殺趙天雄，需突破漕幫重重守衛(wèi)，潛入書房，**后全身而退。殺孫豹，需在眾目睽睽之下精準(zhǔn)下毒，且不留下任何痕跡。這兩件事，尋常人一件都做不到，何況兩件？”

王捕頭冷汗下來了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兇手不止一人？”

“或許?！倍敷胰宿D(zhuǎn)身，斗笠下的目光幽深，“又或許，是一個我們想象不到的對手?！?br>
“那織造局劉主事……”

“加派人手，日夜保護(hù)?！倍敷胰说?，“劉主事若再死，青州的天，就要塌了?！?br>
“是！”

王捕頭匆匆離去。

斗笠人獨(dú)自站在窗前，許久未動。他從袖中取出一物，放在掌心。

那是一枚黑棋。

黑曜石打磨，觸手冰涼，在日光下能看到內(nèi)部暗紅色的絮狀紋路，像凝固的血。

“白棋預(yù)告，黑棋宣戰(zhàn)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“你們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六、藥香與劍

藥鋪后院，燕凌云沒有離開。

他在司空晦對面坐下，自已倒了杯冷茶，一口飲盡。

“司空先生，”他放下茶杯，“王捕頭雖然走了，但鹽幫的人不會善罷甘休。孫豹一死，鹽幫群龍無首，底下人為了奪位，什么事都做得出來。你昨夜當(dāng)眾預(yù)言，今日孫豹便死，他們第一個懷疑的，就是你。”

“我知道?！彼究栈薜皖^翻著賬本，仿佛在說一件與已無關(guān)的事。

“你不怕？”

“怕有用嗎？”

燕凌云被噎了一下。

他看著司空晦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(cè)臉，忽然覺得這人像一塊冰——不是冷漠，而是將自已與外界徹底隔絕，用冰層包裹住所有情緒，所有軟肋。

“你剛才說，劉主事三日后會死在柳蔭巷?！毖嗔柙茡Q了個話題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們提前去柳蔭巷守著，能否救下他？”

司空晦翻賬本的手頓了頓。

“不能?！?br>
“為何？”

“因為殺他的人，不會因為我們在場而停手?！彼究栈尢痤^，目光平靜，“相反，如果我們出現(xiàn)在那里，只會打草驚蛇，讓兇手改變計劃。到時，死的可能就不止劉主事一人了?！?br>
燕凌云握緊了茶杯。

“那就眼睜睜看著第三個人死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司空晦反問，“燕鏢師，你武功高強(qiáng)，可以一人一劍殺穿鹽幫。但你能殺盡所有想殺劉主事的人嗎？你能日夜不離守在他身邊嗎？就算能，他若在宴席上中毒，若在睡夢中被刺，你又如何防？”

一連串問題，問得燕凌云啞口無言。

“那預(yù)言還有什么意義？”他咬牙，“既然救不了，何必說出來？”

“誰說預(yù)言是為了救人？”司空晦合上賬本，燭光在他眼中跳躍，“預(yù)言是為了告訴某些人——你們做的事，有人看見了?！?br>
燕凌云一怔。

“漕幫趙天雄，鹽幫孫豹，織造局劉主事?！彼究栈抟蛔忠痪涞溃斑@三個人，表面上分屬三方，互不相干。但實際上，他們都與同一件事有關(guān)。兇手殺他們，不是為了私仇，而是為了滅口，或者……警告?！?br>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不知道?！彼究栈迵u頭，“但很快就會知道了。第三個人一死，兇手的目的就會浮出水面。到那時，棋局才算真正開始。”

他說著，又咳嗽起來。

這一次咳得比先前更劇烈，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，蒼白的手背暴起青筋。燕凌云下意識起身，想替他拍背，卻被他抬手制止。

“無妨?！彼究栈薮⒅?，從懷中取出藥瓶，倒出兩粒褐色藥丸，和水吞下。良久，呼吸才漸漸平復(fù)。

“你這是什么??？”燕凌云問。

“舊疾?！彼究栈薏挥嘌?，將藥瓶收好，“燕鏢師，你該走了。在我這里待久了，對你沒好處?！?br>
“我若不走呢？”

“那就隨你?！彼究栈拗匦履闷鸸P，“只是莫要打擾我算賬?！?br>
燕凌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，忽然笑了。

“司空先生，”他說，“你這人，很有趣。”

司空晦筆尖一頓，沒有抬頭。

“我走南闖北五年，見過不少人?！毖嗔柙普酒鹕?，走到門邊，“有貪生怕死的，有悍不畏死的，有精明算計的，也有糊涂度日的。但像你這樣——明明病得快死了，卻還在這里一本正經(jīng)說著‘棋局’‘預(yù)言’，仿佛天下事都與你無關(guān)，又仿佛天下事都與你有關(guān)的——我還是第一次見?！?br>
他推開門，晨光涌進(jìn)來，照亮他挺拔的背影。

“三日?！毖嗔柙苹仡^，看著司空晦，“你讓我找第三位死者的關(guān)聯(lián)證據(jù)。我會去找。但找到之后，你也要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>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告訴我，”燕凌云一字一句道，“你到底是誰，又到底在謀劃什么?！?br>
司空晦終于抬起頭。

陽光從門外斜**來，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燕凌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，才輕輕開口：

“若你能活到那時，我便告訴你。”

燕凌云笑了。

“一言為定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去，腳步聲漸行漸遠(yuǎn)。

司空晦坐在原地，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院外，才緩緩松開一直緊握的左手。

掌心躺著一枚白棋。

與孫豹袖中滑出的那枚，一模一樣。

他盯著棋子看了許久，忽然將棋子按在賬本上，用力一碾。

白玉棋子碎裂，粉末簌簌落下，混著未干的墨跡，在紙上洇開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
窗外，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。

淅淅瀝瀝，敲打著屋檐，像極了棋子落盤的聲音。

第二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