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了奏折，一本都沒打開。
旁邊的茶涼了。燈油快見底了。燭火跳了幾下，把他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扭曲。
他就那么坐著。
兩只手撐在龍案上，十指交叉，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面前的一樣東西。
一枚玉簪。
我的玉簪。
當年他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，攢了三個月的軍餉，從一個行腳商人那里買的。玉質(zhì)一般，雕工粗糙，簪頭刻了一朵半開的芙蓉，比真正的芙蓉多了一瓣花瓣——因為雕工師傅喝多了手抖了一下。
"六瓣芙蓉簪。"我當時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，笑得合不攏嘴，"天底下獨一份。"
"丑不丑？"他問，耳朵尖紅得滴血。
"丑死了。"
"那扔了吧——"
"扔你個頭。"我一把按住他伸過來的手，把簪子**發(fā)髻里，"丑的才稀罕。好看的滿大街都是，丑成這樣的，只有你買得出來。"
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那年我們十九歲。前路茫茫，腳下全是血和泥，但兩個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時候，覺得什么都不怕。
現(xiàn)在。
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御書房里，對著那枚六瓣芙蓉簪發(fā)呆。
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。
但我看見了他的手。
在抖。
從指尖到手腕，到小臂，密密麻麻的顫抖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碎了，碎片正一片一片割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"娘娘……"
門外傳來太監(jiān)總管李全的聲音，低低的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"陛下，夜深了，該歇息了。"
沒有回應。
"陛下？"
宋瑾的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"……她說謝謝。"
李全沒敢接話。
"她說謝謝。"宋瑾重復了一遍，聲音里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震顫，"朕要砍她的頭，她說謝謝。"
"朕……到底做了什么？"
燭火猛地跳了一下，滅了。
御書房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、像是被人死死壓在喉嚨里的悶響。
不知道是不是哭聲。
我站在鑒世鏡前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。
風從忘川崖底吹上來，掀起我的衣角。
手指從鏡面上收回來。
"夠了。"
畫面消散。
銅鏡恢復了平靜，映出我的臉。
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
沒有哭。
沒有笑。
就那么平平靜靜地站著。
"后悔了？"
一個聲音忽然從背后傳來。
我回頭。
一個女人站在崖邊的紫藤下面。
看不清年紀——可能三十，可能三百，仙界的人看臉沒有意義。
一身白衣，長發(fā)及腰，眉目間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的淡然。但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。
"你是？"
"鑒世鏡的守鏡人。"她隨手折了一根紫藤，在手指間繞著玩，"叫我姜雪好了。"
"我沒有后悔。"我說。
"我說的不是你。"姜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鑒世鏡，"我說的是他。他后悔了。"
"跟我無關(guān)。"
"真的無關(guān)？"
我沒說話。
姜雪走到我身邊，與我并肩站在崖邊。她比我矮半個頭，但身上有一種很沉穩(wěn)的氣場，像是一座山。
"我在這里守了***。見過太多飛升者來看凡間的舊人。"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，"有的看一眼就走了，從此再不回頭。有的一看就是百年，看到舊人老去、死去，最后化成一抔黃土，才肯離開。"
"你呢？"她偏頭看我，"你打算看多久？"
我想了想。
"不看了。"
姜雪有些意外。
"這么快？"
"該看的都看了。"我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鑒世鏡，"他后不后悔，跟我無關(guān)。他砍我的時候沒猶豫，我走的時候也不會回頭。"
風吹起我的衣袂。
紫藤的葉子沙沙作響。
"倒是干脆。"姜雪笑了笑，"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么？"
"找個地方住下來。"我說，"我看仙籍上寫了暫無道場。這個道場怎么弄？"
"自己建。仙界有的是空山荒谷，你挑一處喜歡的，開辟出來就是你的道場。"
"不用報備？"
"報備個什么，仙界不是**，沒那么多規(guī)矩。"姜雪擺了擺手，"你喜歡哪座山，只要沒人占，直接搬進去就行。"
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