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沈清沅有時候會想,老天爺是不是搞錯了什么。
她記得很清楚,前世那個凌晨三點還在趕方案的自己,心臟猛地一抽,眼前一黑,整個人就栽倒在了電腦前。最后的意識是文件還沒保存,甲方明天就要看,完蛋了。
結果再睜眼,她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
說實話,那段時間的記憶模糊得很,一個成年人的意識困在嬰兒的身體里,除了睡就是吃,偶爾能看清眼前晃動的面孔。等她真正搞清楚狀況的時候,已經(jīng)是個能跑能跳的小姑娘了。
她穿到了大雍朝,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地方。
父親沈懷安,正五品翰林院侍讀,在遍地權貴的京城里算不得什么大人物。但在這座沈府里,他就是天,是把自家幺女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親爹。
“小姐,您又靠著廊柱發(fā)呆了。”
錦書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,小臉上滿是不贊同,“大少爺說了,您這樣容易著涼?!?br>
沈清沅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,依舊靠著朱紅廊柱沒動彈。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,照得人昏昏欲睡,這種日子有什么好動的?
“大哥哥今日不是要當值嗎?怎么還管得到我院子里的事。”她伸手拈了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,香甜軟糯。
錦書急道:“大少爺出門前特意吩咐婢子的!”
沈清沅笑了,眉眼彎彎,溫溫柔柔的模樣。她今年十四,再過幾個月就要及笄了,可在沈家人眼里,她還是那個需要被所有人護著的小丫頭。
沒辦法,誰讓她是老沈家唯一的女兒。
提起沈家的子嗣,京城里沒人不咋舌。
沈懷安這輩子做的最出名的事,不是寫了多少好文章,不是做了多大的官,而是他和夫人宋氏成婚二十余載,生了九個兒子,一個女兒。
九個兒子。
當年宋氏接連生子,一度成為京中傳奇。最讓人稱奇的是,這位宋氏夫人每胎都順順當當,身子骨硬朗得不像話,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動,恢復得又快又好。
這種體質,簡直讓全京城的婦人都紅了眼。
宋氏的娘家也是名門,當年嫁女時,沈懷安還只是個七品編修。誰也沒想到,這門親事最出名的不是仕途攀升,而是宋氏這逆天的好生養(yǎng)體質。
而沈清沅,是宋氏最小的孩子,也是唯一的女兒。
九個哥哥,一個妹妹。
這配置,注定沈清沅這輩子不用爭不用搶,全家上下把她寵成了掌心珠。
“幺兒,又在廊下偷懶?”
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,沈清沅抬眼,就看見三哥沈明鈺大步走來,官服還沒換下,顯然是剛從衙門回來。
“三哥哥?!彼χ傲艘宦暎瑓s沒起身行禮。
沈明鈺也不在意,自家妹妹什么樣他還不清楚?這丫頭從小就懶,能躺著絕不坐著,能坐著絕不站著,但凡有點力氣都拿來吃飯睡覺了。
“今日翰林院送了兩筐新貢的枇杷,爹讓我先拿些過來給你?!鄙蛎麾曉谒磉呑?,接過錦書遞來的茶盞,“五月的枇杷最養(yǎng)人?!?br>
沈清沅眨了眨眼:“爹自己不吃?”
“爹說你不喜歡酸的東西,特意挑了最甜的。”沈明鈺笑著搖頭,“你是不知道,爹在翰林院跟人說起你,滿嘴都是‘我家幺兒如何如何’,同僚都聽膩了?!?br>
沈清沅低頭笑了笑,心里暖融融的。
前世的她是個社畜,無父無母,從小在孤兒院長大,靠著拼命讀書考上大學,畢業(yè)后進了公司更是不敢松懈,加班熬夜是常態(tài)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淘汰。那種日子,想來現(xiàn)在都覺得心口發(fā)悶。
而今生,老天爺像是補償她似的,給了她一個家。
一個真真正正的家。
父親沈懷安雖然只是個五品官,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妻子兒女。他這輩子沒納過妾,后院干干凈凈,下了衙就回府,要么陪夫人說話,要么考校兒子功課,要么就來哄他的寶貝幺女。
母親宋氏更是把她當成眼珠子疼愛,九個兒子加起來都不及女兒一根手指頭金貴。從小到大,沈清沅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,兄長們只有眼饞的份。
至于九個哥哥……
沈清沅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: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。
她大概就是那個被偏愛的。
大哥沈明璋已經(jīng)三十有二,官至正六品通判,成婚多年,膝下兒女雙全。可在沈清沅面前,這位嚴肅穩(wěn)重的大哥永遠是一副“妹妹說什么就是什么”的模樣。
二哥沈明琨考中舉人后沒有繼續(xù)科舉,而是打理起家中庶務,把沈家的田產(chǎn)鋪面經(jīng)營得有聲有色。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給小妹送銀子,理由是“姑娘家手里不能沒錢”。
三哥沈明鈺在工部做筆帖式,官職不高,勝在清閑。他最喜歡下衙后往小妹院子里跑,說是在外面累了一天,看看妹妹就舒坦了。
四哥沈明琪是唯一走了武途的,如今在禁軍中做百戶。五大三粗的漢子,每次發(fā)了餉銀,第一件事就是去銀樓給妹妹打首飾。
五哥沈明珹、六哥沈明琮都在國子監(jiān)讀書,隔三差五給妹妹帶些市井小食、新奇玩意兒。
七哥沈明瑾、八哥沈明瑀年紀稍小,還在書院進學,每旬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來看妹妹。
至于九哥沈明珝,只比沈清沅大一歲,如今在松山書院讀書,每回寫信回來,洋洋灑灑三頁紙,兩頁半都在問妹妹好不好。
這樣的家,她有什么不滿足的?
前世的她汲兢營營,拼命往上爬,最后死在工位上,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。這輩子她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,什么前程似錦、功成名就,都不如好好活著。
她已經(jīng)累死過一次了,這輩子堅決不操勞、不較勁、不費心。
“想什么呢?”沈明鈺見她發(fā)愣,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。
沈清沅回過神來,抿唇一笑:“在想晚上吃什么?!?br>
沈明鈺哭笑不得:“你這丫頭,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,也不怕悶得慌?!?br>
“不悶。”她搖了搖頭,“這樣的日子最好?!?br>
沈明鈺看著她,眼底有些復雜。他這個妹妹,自幼就與其他閨秀不同。別人家的姑娘爭強好勝、掐尖要強,她卻從來不爭不搶,對什么都淡淡的。小時候他還以為妹妹是性子軟,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,她不是軟,是通透。
像是早就看透了什么似的。
“三哥哥?!鄙蚯邈浜鋈婚_口,“你說人這一輩子,什么最重要?”
沈明鈺一愣,隨即笑道:“自然是平安喜樂?!?br>
“對啊,平安喜樂?!彼龔澠鹧劬Γ拔椰F(xiàn)在就很平安喜樂。”
沈明鈺心頭一軟,揉了揉她的發(fā)頂:“傻丫頭?!?br>
清風拂過,院中的海棠花簌簌落下幾片花瓣。沈清沅靠在廊柱上,感受著春日暖陽的溫度,只覺得渾身都懶洋洋的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
沒有KPI,沒有加班,沒有甲方,沒有催命的郵件。有的只是疼她的父母、寵她的兄長、忠心的小丫鬟,還有吃不完的點心和睡不夠的覺。
至于將來……
及笄之后,父親大約會給她說一門親事。她不求什么高門大戶、榮華富貴,只盼著能嫁個尋常郎君,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日子。哪怕是尋常人家,粗茶淡飯,也比前世強上百倍。
當然,要是能繼續(xù)過現(xiàn)在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就更好了。
畢竟由奢入儉難,她這人還是挺喜歡享受的。
沈清沅承認自己就是這么沒出息,但沒出息怎么了?她上輩子就是因為太有出息才累死的。
這輩子,她就想當個廢物。
“小姐,夫人請您去正院用晚飯?!卞\書又端了一碟蜜餞過來。
沈清沅懶洋洋地起身:“走吧?!?br>
她剛走出兩步,忽然頓住腳步,回頭問沈明鈺:“三哥哥,今兒初幾了?”
“三月初八。”
“三月初八啊?!彼懔怂悖斑€有三個月我就及笄了?!?br>
沈明鈺笑道:“怎么,等不及要嫁人了?”
沈清沅嗔了他一眼,也不惱,只輕飄飄說了句:“我是等不及想看看,三哥哥什么時候能給我娶個三嫂回來?!?br>
沈明鈺被噎得說不出話,沈清沅已經(jīng)帶著錦書飄然遠去,留下一串輕輕的笑聲。
正院的飯廳里,沈家人能到的都到了。
沈懷安坐在主位上,身旁是夫人宋氏。沈清沅一進門,宋氏就朝她招手:“沅沅,坐娘身邊來?!?br>
她乖巧地走過去坐下,大哥沈明璋和大嫂周氏坐在對面,二哥沈明琨和二嫂柳氏也在一旁。滿桌子的人,熱熱鬧鬧的。
沈懷安看著女兒,眼里都是笑意:“今日的枇杷可吃了?”
“吃了,很甜?!鄙蚯邈湫Φ溃爸x謝爹?!?br>
“你喜歡就好?!鄙驊寻矟M意地點頭,“明兒我再讓人去買些?!?br>
大嫂周氏笑道:“爹疼妹妹,滿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?!?br>
沈懷安理所當然道:“我就這么一個女兒,不疼她疼誰?”
這話說得毫不避諱,桌上幾個兒子齊齊嘆氣。得,他們就是撿來的。
宋氏給沈清沅夾了塊魚肉,仔細剔去刺:“沅沅,過幾日便是花朝節(jié),娘讓人給你新做了幾身衣裳,回頭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“娘,去年做的衣裳還沒穿完呢?!鄙蚯邈錈o奈道。
“姑娘家哪有嫌衣裳多的?!彼问喜灰詾槿?,“再說了,花朝節(jié)那日京中的閨秀們都要出游,你穿得體面些,娘臉上也有光。”
沈清沅乖乖應下,心里卻在想,花朝節(jié)出游又是人擠人,還不如在家睡覺。
不過這話她不會說出來,省得母親念叨。
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。飯后,沈懷安和幾個兒子在書房說話,沈清沅則陪著宋氏在院子里散步消食。
“沅沅?!彼问虾鋈晃兆∷氖?,語氣有些感慨,“一轉眼你就要及笄了。”
沈清沅笑道:“娘舍不得我?”
“自然舍不得?!彼问蠂@氣,“可姑娘家總要嫁人的,娘再舍不得,也不能把你留在家里一輩子?!?br>
“那我就一輩子不嫁,陪著娘?!?br>
“胡說?!彼问相凉值嘏牧怂幌拢肮媚锛夷挠胁患奕说牡览??!?br>
沈清沅抿嘴笑了,沒有接話。
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,母女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。宋氏絮絮叨叨地說著及笄禮的籌備事宜,沈清沅靜靜聽著,時不時應一聲。
她心里很安寧。
前世那個孤獨的靈魂,在這一世終于找到了歸處。
至于未來會怎樣,她并不擔心。
既來之,則安之。
這條路不管通向哪里,她都會走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,不爭不搶,不驕不躁。
因為她知道,這世上最難得的,就是這一份現(xiàn)世安穩(wěn)。
夜深了,沈清沅回到自己的小院,錦書已經(jīng)備好了熱水。她泡在浴桶里,熱氣氤氳間,前世的記憶又浮上心頭。
那時候她總想,只要再努力一點,就能過上好日子。
可什么是好日子呢?
豪宅?名車?高薪?
現(xiàn)在想想,那些東西換不來一夜安眠,換不來母親的溫柔絮語,換不來父親夾到碗里的那塊魚肉,也換不來兄長們帶著笑意的眼睛。
她已經(jīng)過上了最好的日子。
沈清沅閉上眼,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。
這一世,她只要好好的,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的,就夠了。
窗外的月色溫柔,春風送暖。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,梆子敲了三下,已是三更天了。
小院靜謐,只余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十四歲的沈清沅,在這個平凡的春夜里,安然入夢。
她不知道,命運的齒輪已經(jīng)開始轉動,一道圣旨正在醞釀之中,即將徹底改變她以為會平淡無奇的人生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夜,且讓她再做一晚安穩(wěn)的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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