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，那幫挨千刀的沒少打你吧。"
我捧著碗，手抖得厲害。
不是冷的。
就是忍不住。
我還沒吃上第一口呢，***進(jìn)來了，從兜里掏出一瓶碘酒——瓶子裂了條縫，用布條纏著——往我手腕上綁痕處戳了一下。
我疼得齜牙。
他面無表情地說："忍著。"
然后繼續(xù)戳。
劉萬全蹲在旁邊，旱煙桿磕了磕鞋底，罵了一句："誰***干的缺德事？讀書人都敢賣？"
他轉(zhuǎn)頭看我，眼睛里的神情讓我想起我爹。
"娃，你先在這兒住著，別怕。誰**敢來這兒找事，老子讓他豎著進(jìn)來橫著出去。"
***把碘酒瓶子往桌上一頓："哪有那么多廢話。吃粥。"
我低頭，往嘴里扒了一口紅薯粥。
甜的。
眼淚掉進(jìn)碗里，咸的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這碗紅薯粥是劉嬸攢了三天的口糧。
這個村子叫石磨溝，擠在兩座大山之間，進(jìn)村出村只有一條路，一條翻過山才能走到公路的土路。
全村三十七戶人家，大部分靠種苞米和紅薯過活。
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面。
肉？過年的時候村里殺一頭豬，每家分幾兩，包頓餃子就是年夜飯了。
我在這兒住下的第一天晚上，劉萬全召集全村人在他家院子里開會。
煤油燈擱在石頭墻上，照出一圈黑壓壓的人影。
劉萬全把我的情況說了。
院子里先是沉默了一陣。
然后那個缺門牙的大嬸——張嬸——第一個開口："那就得供??！全縣第一！咱這山溝溝幾輩子了，出過秀才沒有？"
旁邊有人嘀咕："嬸子，現(xiàn)在不叫秀才了，叫大學(xué)生。"
張嬸手一拍大腿："管他叫啥，反正是念大書的！得供！"
黑臉漢子——趙大牛，***他堂弟——撓了撓頭："供是供，拿啥供？"
這一句問出來，院子里又安靜了。
窮啊。
整個石磨溝，掰著手指頭算，全村加起來的存款還不一定夠買頭牛的。
劉萬全把旱煙桿磕了磕："各家湊。"
他說得平淡，跟說明天該澆地了一樣。
"有多少湊多少，湊不夠的，開春了把我那頭老牛賣了補(bǔ)。"
劉嬸在旁邊拉了他一下："賣了牛，開春誰犁地？"
劉萬全瞪了她一眼："犁地的事到時候再說。先讓娃去念大學(xué)。"
那天晚上回到***家——他騰了半間屋子給我住——我躺在鋪著苞米葉子的土炕上，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(wǎng)，一宿沒合眼。
房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風(fēng)干的野兔肉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輕輕晃蕩。
我不知道外面發(fā)生了什么。
我媽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。
我的通知書在哪兒。
我叔，他知不知道我被賣了。
最后一個念頭在腦子里轉(zhuǎn)了很久。
我當(dāng)時還不確定。
但是有些東西，像魚刺一樣扎在喉嚨里。
誰知道郵局的人？
誰知道我媽那天晚上不在家？
誰拎著兩斤豬肉來套近乎，主動說幫我盯通知書？
旱煙的味道從窗縫里飄進(jìn)來，***在隔壁屋里打呼嚕，震得墻皮簌簌往下掉。
我把拳頭攥緊，又松開。
再攥緊。
指甲嵌進(jìn)掌心，留下半月形的紅痕。
第三章
湊學(xué)費(fèi)這件事，后來被我寫進(jìn)了日記本里，每一筆都記著。
開頭第一筆：***。
他天不亮就上了山，背著**——那把槍比他年紀(jì)還大，槍管子用鐵絲綁了三道箍——在山里轉(zhuǎn)了兩天，背回來四只野兔和一只野雞。
拿到集鎮(zhèn)上賣了十一塊二。
他把錢拍在桌上的時候，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兩道新劃開的口子，結(jié)了黑紅色的血痂。
"山上藤條刮的。"他說。
我張嘴想說什么。
他先開口了："你要是敢說謝謝兩個字，我把你重新扛回去扔給人販子。"
我把嘴閉上了。
第二筆：張嬸。
張嬸是村里的寡婦，男人前年采藥的時候從山上摔下去，沒了。
她一個人帶兩個娃，靠家里五只母雞下蛋換錢過日子。
那天她端著一個竹籃來找我，籃子里鋪著一層干稻草，稻草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四十二個雞蛋。
"攢了三個月的。"她把籃子往我懷里一塞，"你別推，推了我跟你急。"
我不推。
我推不動。
因?yàn)樗f這話的時候，眼眶已經(jīng)紅了。
她轉(zhuǎn)身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