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海河碼頭。，幾十條漕船像死魚一樣擠在岸邊。碼頭工人扛著麻袋，從跳板上搖搖晃晃地走過，木制的跳板被踩得“嘎吱”作響，像是隨時會斷。，身上還是那件沾血的中衣，只是多了十幾個補丁——是前天夜里從一個晾衣桿上偷來的舊衣裳改的。頭發(fā)用河泥胡亂抹了抹，臉上也涂著煤灰。三天沒吃過一頓正經(jīng)飯，胃里火燒火燎的，看什么東西都帶著重影。“新來的？”，手里拿著根棗木短棍。陳青山趕緊站起來，弓著腰點頭——從躲進樹洞那天起，他就沒開過口。師父說過，江湖上找人，最先查的就是說話帶口音的、形跡可疑的。天津衛(wèi)碼頭五方雜處，一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啞巴少年，反倒最不起眼。：“多大？”，又比了個六——十六歲。手指伸出來的時候，他看見自已掌心的老繭。那是練八極拳“貼山靠”靠墻靠出來的，三年時間，掌根處磨出了銅錢厚的繭子?，F(xiàn)在這繭子成了破綻。?！翱傅脛佣嗌?？”短棍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麻袋。
陳青山走過去，蹲身，抱住一個麻袋。麻袋里裝的是東北運來的大豆，少說一百二十斤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腰腿發(fā)力——這是八極拳“沉墜勁”的根基，力從地起，貫于腰背。麻袋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厣狭思纭?br>
工頭挑了挑眉：“喲，有點力氣。一天三十個銅子，管一頓午飯，干不干？”

陳青山用力點頭。

“那行，去東邊第三塊跳板，找李二狗報到?！惫ゎ^揮了揮短棍，“記住了，在這兒干活，眼要尖，手要快，嘴要閉嚴(yán)實。看見什么不該看的，就當(dāng)自已瞎了；聽見什么不該聽的，就當(dāng)自已聾了。明白？”

陳青山又點頭，扛著麻袋往東邊走。肩上的重量壓得他腳步沉重，可心里反倒踏實了些——有活干，就能活下去。活下去，才能弄明白那個“丁”字是什么意思，才能知道那天晚上血洗武館的，到底是什么人。

東三跳板是碼頭最破舊的一處，木板都發(fā)了黑，踩上去“吱呀”亂響。一個瘦高個青年蹲在跳板頭抽煙，看見陳青山過來，瞇起眼睛：“新來的啞巴？”

陳青山點頭。

“工頭跟你說工錢了吧？一天三十文。”李二狗吐了口煙圈，“不過在我這兒干活，得交五文孝敬錢。這是碼頭規(guī)矩，懂？”

陳青山的手攥緊了。他懷里還有七個銅板，是昨天幫一個賣炊餅的老頭推了半里路車，人家給的。三十文工錢扣五文，還剩二十五文。天津衛(wèi)最便宜的窩棚一天也要三文錢，一天兩頓雜糧餅子最少五文……

“怎么，不樂意？”李二狗站起來，比陳青山高出一個頭，“不樂意就滾蛋，碼頭不缺你一個啞巴?！?br>
陳青山松開了手，從懷里摸出僅有的七個銅板，遞過去五個。

李二狗咧嘴笑了，露出滿口黃牙：“懂事。去干活吧，今天先扛五十袋?？覆煌?，晚飯就別想了?！?br>
五十袋。一袋一百二十斤，就是六千斤。陳青山算了算，從清晨干到天黑，****不歇，也許能扛完。

他走到麻袋堆前，彎腰，抱起第二袋。腰腿的酸痛立刻傳遍全身——昨天一整天，他沿著海河走了二十里路，見了十一個武館、七家鏢局，沒敢進去問，只是在門口蹲著看?？茨切┻M進出出的人，看他們的腳步、身形、手上的繭子。師父說過，練過什么拳，走路的時候就能看出來。形意拳的腳下生根，八卦掌的走轉(zhuǎn)如龍，太極的松沉如水……

可看了一天，除了幾個下盤虛浮的護院，什么都沒看出來。

第三袋。**袋。第五袋。

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，刺得生疼。陳青山用袖子抹了把臉，袖子上的煤灰混著汗水，在臉上糊成一團。跳板在他腳下?lián)u晃，下面的河水渾黃，偶爾漂過幾片爛菜葉子。

“喂，啞巴！”

李二狗在岸上喊：“歇會兒吧，吃午飯！”

陳青山扛著第十二袋豆子走上岸，兩條腿已經(jīng)在打顫。午飯是雜糧窩頭配咸菜疙瘩，每人兩個窩頭，一碗看不見油花的菜湯。他蹲在麻袋堆旁，三口就吞下一個窩頭，噎得直翻白眼，趕緊灌了口湯。

湯是溫的，帶著一股河水的土腥味。

“新來的，以前干啥的？”

旁邊坐過來一個老漢，約莫六十多歲，左腿有些跛，走路時身子往右傾斜。陳青山抬頭看他，老漢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，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，正盯著他端湯碗的手。

陳青山心里一緊——他端碗的姿勢，是八極拳“捧勁”的起手式。練了三年，已經(jīng)成了本能。

他趕緊把碗放下，搖了搖頭，意思是“沒干過啥”。

老漢笑了，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：“沒干過啥？你這手上的繭子，可不像扛麻袋扛出來的?！?br>
陳青山把手縮回袖子。

“別怕，老頭子我沒惡意?！崩蠞h也端起碗喝湯，“我姓黃，碼頭上的人都叫我黃瘸子。在這兒混了十年了，見過的啞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真啞巴假啞巴，我一瞧就知道?！?br>
陳青山的后背繃緊了。

黃瘸子卻不再看他，自顧自說道：“碼頭這地方，魚龍混雜。有逃難的，有避禍的，有隱姓埋名等機會的。大家伙兒心里都揣著事，面上卻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。為啥？因為想活下去?！?br>
他吃完窩頭，把碗底的湯渣也舔干凈，這才接著說：“你想活，就得學(xué)聰明點兒。手上的繭子，走路時腰胯發(fā)力的習(xí)慣，看人時下意識先看對方肩膀和膝蓋的眼神——這些，都得藏起來。藏不住，就會被人盯上?！?br>
陳青山低著頭，手指在泥土里劃拉著。他在想，這個黃瘸子到底是什么人？是工頭派來試探的？還是……

“下午替我扛十袋?！秉S瘸子突然說，“我腿腳不好，今天這天氣，老傷又犯了。你替我扛，我教你點真東西?！?br>
陳青山猛地抬頭。

黃瘸子已經(jīng)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往跳板走。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他：“還愣著干啥？想晚上餓肚子？”

陳青山趕緊起身跟上去。走到跳板頭，黃瘸子卻不讓他扛麻袋，而是蹲下身，用手在跳板邊緣摸了摸。

“看這兒。”黃瘸子指著木板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紋，“這跳板用了七年，該換了。可幫會那幫孫子舍不得錢，就用桐油摻著石灰抹一遍，看起來跟新的一樣。你扛著麻袋走到這兒，”他手指移到裂紋中間，“腳下一沉，咔嚓——人就下去了?！?br>
陳青山順著他的手指看，果然，裂紋周圍的木板顏色略深，像是涂過什么東西。

“碼頭上的規(guī)矩，摔死了是自已不小心，跟誰都沒關(guān)系。”黃瘸子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所以你得學(xué)會看路。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用腳看?！?br>
他用那只跛腳在跳板上輕輕點了點：“踩下去，聽聲音。實心的木頭，和補過的木頭，聲音不一樣。感覺腳下的勁兒，是實還是虛。走的時候，步子不能重，也不能輕——重了容易踩塌，輕了站不穩(wěn)當(dāng)。”

陳青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“來，你走一遍試試?！秉S瘸子讓開位置，“別扛麻袋，空手走?！?br>
陳青山踏上跳板。第一步，第二步……走到裂紋附近時，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。

“不對！”黃瘸子在后面喝道，“你這么走，扛著麻袋的時候怎么辦？一百二十斤壓在肩上，步子能輕得了？”

陳青山停下。

“聽著，”黃瘸子走到他身邊，那只跛腳在跳板上劃了個圈，“走路的時候，勁兒不要全壓在腳掌上。腳趾要抓地，腳踝要活，膝蓋要松，腰要旋。每一步，都是腳趾先落地，然后是腳掌外側(cè)，最后才是腳跟。這樣走，腳下有根，又不會把勁兒全砸在一個點上?！?br>
陳青山愣住了。這套說法，怎么聽著這么耳熟？像是……像是八卦掌的步法要訣？師父陳秉義曾經(jīng)提過一嘴，說八卦掌講究“趟泥步”，走轉(zhuǎn)如游龍，腳步輕靈卻又落地生根?？删唧w的練法，師父也不會——八極拳是直來直往的功夫，跟八卦掌不是一路。

“試試。”黃瘸子催促道。

陳青山深吸一口氣，按黃瘸子說的，調(diào)整站姿。腳趾微扣，膝蓋微屈，腰胯放松……然后邁出一步。

“咚?！?br>
腳步聲比剛才輕了三成，可腳下的感覺卻穩(wěn)了不少。

黃瘸子眼睛亮了：“再來！”

陳青山又走了幾步。說來也怪，這套走法雖然別扭，可走熟了，竟覺得省力不少。尤其是腰胯的旋轉(zhuǎn)，讓每一步都帶著一股擰勁兒，像是能把身體里的力量擰成一股繩。

“行了，今天先到這兒。”黃瘸子擺擺手，“下午替我扛十袋，晚上下工了，來窩棚找我?！?br>
陳青山想問什么，卻張不開嘴——他現(xiàn)在是啞巴。

黃瘸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咧嘴一笑：“別多想，我就是看你小子順眼。碼頭上討生活不容易，多個朋友多條路?！?br>
說完，老漢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陳青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那只跛腳走起路來雖然傾斜，可每一步都踏得極穩(wěn)，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。

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。

陳青山收回目光，彎腰抱起第十三袋豆子。肩上的重量壓下來時，他下意識地調(diào)整了站姿——腳趾扣地，腰胯微旋。

然后邁步走上跳板。

腳下的木板不再“吱呀”亂響，而是發(fā)出一種沉悶的、扎實的“咚咚”聲。像是每一步，都踩在了實心的木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