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明之拒絕魏王李泰的消息，第二天就傳遍了長安城。

不是他說的，也不是崔璨說的，是蘇婉兒那邊故意放出來的。

“裴兄，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傳的？”

崔璨氣喘吁吁跑進課室，臉都白了，“說你‘恃才傲物，連魏王的面子都不給’！”

裴明之翻了一頁書：“哦?！?br>
“你就‘哦’？”

崔璨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“魏王的人已經(jīng)在到處說你壞話了！說你目中無人、狂妄自大，還說你的詩不過是拾人牙慧，沒什么真才實學！”

裴明之終于抬起頭：“拾人牙慧？他們找到原詩了？”

“這倒沒有?！?br>
崔璨撓頭，“就是瞎說的，故意敗壞你的名聲?！?br>
“那就讓他們說?！?br>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崔兄，”

裴明之放下書，“我問你，魏王為什么要讓人傳這些話？”

崔璨一愣：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他在試探我。”

裴明之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“他想看看，被人戳脊梁骨之后，我會不會服軟。我要是急了，到處解釋、求人幫忙，那就正中他的下懷。”

崔璨似懂非懂：“那你就這么忍著？”

“忍著。”

裴明之笑了笑，“忍幾天，自然有人幫我說話。”

“誰？”

裴明之還沒來得及回答，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“我祖父。”

兩人回頭，杜元穎走進來，手里拿著一份邸報，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
“杜兄？”

崔璨湊過去，“你祖父怎么了？”

杜元穎把邸報遞給他們：“自己看?！?br>
裴明之接過來一看，上面赫然寫著幾行字。

“國子監(jiān)祭酒崔善奏曰：近日坊間有言，謂裴氏子明之‘恃才傲物、目中無人’。臣觀其詩，氣象恢弘，非狂悖之人所能為。望陛下明察?！?br>
裴明之看完，愣了半天。

崔璨也愣了：“我祖父……在朝堂上幫你說話了？”

杜元穎點頭：“不止崔祭酒。禮部侍郎鄭善果也附議了，說‘裴子之才，當為國用，不宜以小人之言廢之’?！?br>
裴明之聽到鄭善果三個字，心里一動。

鄭窈**阿耶，居然也幫他在朝堂上說話了？

“還有呢。”

杜元穎看了他一眼，“太子府也傳出消息，說太子殿下很喜歡你的詩，尤其是那首‘春江花月夜’，讓人抄了好幾份，分給東宮屬官傳閱?！?br>
崔璨瞪大了眼睛：“太子殿下也……”

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
“我明白了?！?br>
“明白什么？”

“魏王拉攏我，太子自然要保我?！?br>
他搖了搖頭，“我現(xiàn)在不是一個人了，我是他們博弈的棋子。”

崔璨和杜元穎對視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
裴明之走到窗前，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，忽然覺得有些荒誕。

他不過是個穿越來的染坊公子，稀里糊涂抄了幾首詩，結(jié)果一夜之間就成了太子和魏王爭奪的對象。

這劇本，是不是拿錯了？

“裴兄，”

杜元穎走過來，“你現(xiàn)在打算怎么辦？”

裴明之想了想：“什么都不辦?！?br>
“什么都不辦？”

“對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“太子保我，魏王踩我，那是他們的事。我該讀書讀書，該寫詩寫詩。科舉在即，我的目標只有一個，考上進士，做官?！?br>
崔璨撓頭：“可魏王那邊……”

“魏王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幕僚，不是一首好詩。我只要不當他的幕僚，他再怎么踩我也沒用。”

裴明之頓了頓，“而且，有太子在，魏王不敢做得太過分?！?br>
杜元穎點頭：“裴兄看得通透?！?br>
崔璨雖然不太明白，但看兩人都這么說，也跟著點頭：“那咱們就……安心讀書？”

“安心讀書?！?br>
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對了，崔兄，你祖父那邊，替我謝謝他。改日我登門拜訪?！?br>
崔璨咧嘴笑了：“行！我祖父可喜歡你了，天天在家念叨你的詩！”

這天下午，裴明之剛從國子監(jiān)出來，就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。

他腳步一頓，嘴角翹起來。

車簾掀開，露出一張**的小臉，不是鄭窈娘，是她妹妹鄭小妹。

“裴郎君！”

鄭小妹探出頭來，笑嘻嘻的，“我姐姐讓我來給你送東西！”

裴明之走過去：“什么東西？”

鄭小妹從車里拿出一個食盒，遞給他：“桂花糕！我姐姐親手做的！”

裴明之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糕點的形狀有些歪歪扭扭的，跟街上賣的完全沒法比。

鄭小妹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捂嘴笑了：“姐姐說她做了三鍋才做成這樣，前兩鍋都糊了，廚房差點燒著。”

裴明之忍不住笑了：“替我謝謝你姐姐?！?br>
“還有呢！”

鄭小妹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條，塞給他，“這是姐姐讓我轉(zhuǎn)交的。”

裴明之展開紙條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跡端端正正：“聽聞裴郎君近日多有風波，望珍重。桃花詩已裱好，掛于窗前。”

裴明之看著這行字，心里忽然暖洋洋的。

鄭窈娘不會說太多漂亮話，但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，她一直在看著。

“裴郎君，”

鄭小妹歪著頭看他，“你是不是喜歡我姐姐？”

裴明之一愣。

鄭小妹繼續(xù)說：“我姐姐也喜歡你，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你寫的那首詩，還對著窗外的桃樹發(fā)呆……”

“鄭小妹！”

馬車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。

車簾猛地掀開，鄭窈**臉出現(xiàn)在后面，紅得像煮熟的蝦子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車里？”

鄭小妹嚇了一跳。

“我不在車里怎么聽見你在外面胡說八道？”

鄭窈娘一把把妹妹拽上車，對著裴明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“裴郎君，小妹年幼無知，胡說八道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
裴明之抱著食盒，忍著笑：“年幼無知的人說的話，往往才是真話。”

鄭窈**臉更紅了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放下車簾：“走了！”

馬車掉頭就走。

裴明之站在巷子口，聽見車里傳來鄭小妹的聲音：“姐姐你掐我干嘛！我說的是實話嘛！”

“你還說！”

“哎呀！疼！”

馬車漸遠，裴明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，拿起一塊放進嘴里。

甜的。

他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進了染坊。

裴文約正在院子里晾布，看見兒子手里的食盒，好奇地湊過來：“誰送的？”

“一個朋友?！?br>
“朋友？”

裴文約不信，“這食盒是鄭家的吧？我認得這個紋樣?！?br>
裴明之沒說話。

裴文約眼睛一亮：“鄭家？哪個鄭家？”

“滎陽鄭氏?！?br>
裴文約手里的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
“滎陽……鄭氏？”

他的聲音都在抖，“明之，你跟鄭家……你跟鄭家的姑娘……”

“阿耶，”

裴明之打斷他，“八字還沒一撇呢，你別激動。”

“我能不激動嗎？”

裴文約**手在院子里轉(zhuǎn)圈，“滎陽鄭氏！那可是五姓七家之一！咱們裴家嫡系的一些子弟都不敢說能攀上鄭家，你一個旁支……”

“阿耶，”

裴明之拉住他，“你先坐下，聽我說?！?br>
裴文約被他按在凳子上，還是一臉激動。

裴明之在旁邊坐下，認真道：“阿耶，我跟鄭家娘子確實有些來往。但這事兒沒那么簡單。鄭家是世家大族，最重門第。我要是想娶鄭家嫡女，光有幾首詩遠遠不夠?！?br>
裴文約的臉色變了：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科舉。”

裴明之說，“考上進士，謀個一官半職。有了功名，才有資格跟鄭家談條件?！?br>
裴文約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，走到屋里，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小布包。

“阿耶，這是什么？”

裴文約把布包打開，里面是幾塊碎銀子，看著不多，也就十幾兩。

“這是阿耶這些年攢的。”

他把銀子推過來，“你拿去用。買書、買筆墨，別省著。”

裴明之看著那幾塊碎銀子，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。

十幾兩銀子，在長安城連一頓像樣的酒席都擺不了。

可這已經(jīng)是裴文約的全部了。

“阿耶，”

他把銀子推回去，“你留著。我不缺錢?！?br>
“你拿著！”

裴文約瞪眼，“你當阿耶不知道？國子監(jiān)那些學生，哪個不是錦衣玉食？你穿成這樣去，人家笑話你！”

“阿耶……”

“拿著！”

裴文約把銀子塞進他手里，“你要是真能考上進士，阿耶就是把染坊賣了也值！”

裴明之握著手里的銀子，看著老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，忽然笑了。

“阿耶，你放心。”

他認真道，“兒子不會讓你失望的?！?br>
這天夜里，裴明之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腦子里想著科舉的事，想著魏王的事，想著鄭窈**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