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——“我可以教你，不是教你怎么嫁個好人家，而是教你怎么讓這個世道——換一副骨頭。”?！奸g有深深的豎紋，嘴角的法令紋像是刀刻出來的，兩鬢的白發(fā)在夕照里泛著淡淡的金色。，蒼白瘦削，右眼下那顆小紅痣被殘陽染得像一粒暗紅的砂。，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，像是能看穿你，卻不急著戳破你。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帶著估量——估量她值幾兩銀子，值不值得費心。，嫡母估量她日后能換多少彩禮，父親連估量都懶得估量。。，而是她骨頭里有多少分量。。，不像是在說話，更像是心里有什么東西，終于破土而出?！拔也慌鲁钥唷！彼f?！肮獠慌鲁钥嗖粔?，”老者看著她，“你還得不怕被人恨?！?br>“沒有人不恨我，”她說，“所以我不怕?！?br>老者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風把他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我姓蘇，叫蘇衡，這個名字，你記在心里就行，不要說給任何人聽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明天這個時辰，會有一個叫阿蘅的丫頭來找你。從今往后，她替你在這里活著?！?br>“那我去哪里？”
“去學本事，學好了，回來?！?br>柳蘊沒有問“學好了要多久”，也沒有問“你會不會也不要我了”。她只是把那兩個最想問的問題吞回肚子里，然后說：“好?！?br>蘇衡看著她。
這個孩子不問“為什么是我”，不問“去哪里學”，不問“學不好怎么辦”。她就說了一個字——好。
這個字太干脆了。
干脆得不像是從一個八歲孩子嘴里說出來的。
他忽然覺得，也許不是他選中了她，而是她一直在等這一刻。
第二天傍晚，阿蘅來了。
那是個比她大兩三歲的丫頭，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裳，手里拎著個癟癟的包袱，臉上有凍瘡，嘴唇也干裂了，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，像是冬天里被雪水洗過的石頭。
她見了柳蘊，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后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個禮。
“三姑娘，我叫阿蘅。以后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?！?br>柳蘊看著她。這個丫頭她從來沒見過，但對方看她的眼神沒有打量貨物式的估量，只有坦坦蕩蕩的認真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知道。太傅跟我說了——你是他挑中的人?！?br>太傅。柳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她不知道太傅是多大的官，但她記住了——那個青衫老者，叫蘇衡，是太傅。阿蘅又說：“太傅救過我和我弟弟，要不是他，我們姐倆早**在流民堆里了。他讓我來替一個人吃苦，我樂意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，不像在表忠心，更像在說一件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。
柳蘊看著她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，但她忍住了。她只是點了點頭，說：“好。那你也記住——你不是替我在吃苦。你是在跟我一起熬，熬出頭了，我們一起好?！?br>阿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柳蘊長到八歲，第一個對她笑的人。
阿蘅進老宅的身份是“新來的粗使丫頭”，周嬤嬤起初橫挑鼻子豎挑眼，嫌她吃得多、手腳笨，但阿蘅能忍——比柳蘊還能忍。
罵不還口，打不躲閃，每天天不亮起來燒水劈柴，夜里最后一個熄燈。周嬤嬤找了幾回茬沒找到由頭，也就懶得管了。
柳蘊則在第二天一早就被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接出了城。
車上鋪著舊棉褥子，比她在老宅的床還暖和。
車簾外面是江南的冬天——光禿禿的稻田，結(jié)著薄冰的河溝，偶爾掠過幾只灰撲撲的麻雀。
她伸手接了一片從簾縫飄進來的雪，看它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。
她以前也接過雪，但那時的雪是冷的。今天的雪，是溫的。
太湖別院藏在西山腳下的一片梅林后面。
從外面看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舊園子，灰瓦白墻，門板上的漆都斑駁了，進去了才知道別有洞天——藏書閣里摞滿了她從來沒見過的書，墻上掛著天下河渠圖，桌上攤著還沒寫完的策論草稿，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老木頭的氣味。
蘇衡的書房在二樓，窗戶正對太湖。
她頭一回進去的時候，蘇衡正伏案寫東西，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，只說了句：“來認字?！?br>她從那天起開始認字。
蘇衡教字不按《千字文》也不按《百家姓》，他拿出一本《鹽鐵論》，翻開第一頁，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。
她認得的第一個詞不是“天地玄黃”，而是“鹽鐵**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