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廠里今年最后一場****，大禮堂坐滿了人。
廠長在臺上喊出“技術(shù)革新標(biāo)兵，周明遠(yuǎn)”的時候，我拿著那沓信紙站了起來。
“等一下?！?br>我踩著布鞋往臺上走，臺下三百多號工友都看著我。
周明遠(yuǎn)手里還捧著紅綢花，臉上的笑沒收干凈，人已經(jīng)往前擋了一步。
“林素梅，你干什么？這是廠里的大會，不是你撒潑的地方。”
我沒看他，把第一張信紙遞到廠長面前。
“李廠長，這份表彰，您先別急著發(fā)?！?br>李廠長皺眉。
“素梅，有事會后說?！?br>我說：“會后說，就沒人聽見真話了?！?br>周明遠(yuǎn)壓低聲音。
“你瘋了？趕緊下去?！?br>坐在前排的蘇清雅抬起頭，淺藍色毛衣干干凈凈，像一匹剛出水的細(xì)布。她是廠里新來的設(shè)計員，也是周明遠(yuǎn)藏在心口上的人。
我把信紙舉起來。
上面是周明遠(yuǎn)的字。
“清雅，等我讓家里那位辭了職，財務(wù)科的位置就是你的。”
禮堂里先是咳嗽聲，接著有人碰翻了搪瓷缸。
周明遠(yuǎn)一把來搶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周明遠(yuǎn)，你別急。后面還有，怎么哄我辭職，怎么讓主任簽字，怎么把我的崗位騰給蘇清雅，你寫得比技術(shù)報告還清楚?！?br>蘇清雅終于站起來。
“林姐，你誤會了?！?br>我看著她。
“你別叫我姐。你收他信的時候，沒把我當(dāng)姐?！?br>三個月前，周明遠(yuǎn)第一次跟我提辭職，是在家里那張掉漆的飯桌前。
那晚他回來得很晚，身上有機油味，也有雪花膏的香味。
我把熱了兩遍的面端出來。
“吃吧，坨了?！?br>他沒拿筷子，先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。
“廠里今年要裁人，財務(wù)科也躲不過去?！?br>我看著那張紙。
“誰說的？”
“車間主任都聽到風(fēng)聲了?！彼嗔巳囝~角，“素梅，你也知道，廠里效益不好。你一個女同志，回家歇兩年沒什么。我在技術(shù)科，位置不能動?！?br>我把面碗往他面前推。
“裁員名單下來了？”
“還沒?！?br>“沒下來，你讓我先辭？”
他拿筷子敲了敲碗邊。
“你別鉆牛角尖。我是為你好。真等到廠里點名，你臉上好看？”
我看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以前幫我補過算盤珠，也給我洗過冬天凍裂的襪子?，F(xiàn)在同一只手，正把一份辭職申請往我面前送。
“周明遠(yuǎn)，我在財務(wù)科干了七年，月月賬目沒錯過。你讓我辭，憑什么？”
他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就憑我是你丈夫。家里總得有個人顧全大局?！?br>門外有人敲了兩下。
周明遠(yuǎn)臉色一變，立刻起身。
“誰？”
門口站著蘇清雅，手里抱著一卷花樣圖。
“周工，打擾了。你說讓我拿來給你看一眼?！?br>我第一次見她。
年輕，白凈，說話細(xì)聲細(xì)氣。她看見桌上的辭職申請，眼神落了一下，又很快移開。
“林姐也在啊?！?br>周明遠(yuǎn)把她請進來，聲音放軟。
“你先坐。圖放這兒，我等會兒看?！?br>我沒動。
蘇清雅站在門邊，很懂事地說：“要不我改天再來。林姐好像不高興?！?br>周明遠(yuǎn)立刻看我。
“素梅，清雅剛進廠，工作上有問題問我，你別擺臉子?！?br>我笑了。
“我擺什么臉子？飯桌上放著我的辭職申請，你屋里請著要問圖的女同志，我還得給你們倒茶？”
蘇清雅低下頭。
“周工，我真不該來。”
周明遠(yuǎn)聲音一下重了。
“林素梅，你說話別夾槍帶棒?！?br>我拿起那張辭職申請。
“我不簽?！?br>周明遠(yuǎn)盯著我，半晌說：“你會簽的?！?br>那晚，他沒吃我做的面。
蘇清雅也沒走。
他們在里屋看圖，我在外屋洗碗。隔著一扇門，我聽見周明遠(yuǎn)說：“她就是脾氣倔，過兩天就好了?！?br>蘇清雅問：“會不會影響你評標(biāo)兵？”
周明遠(yuǎn)說：“不會。她舍不得我難做?！?br>我把碗放回柜里，磕掉了一小塊瓷。
第二天上班，財務(wù)科的人都知道我要辭職了。
劉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，桌上放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