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一下。
那一停精確到了毫秒。
足夠讓桌上所有人腦子里轉完那個念頭——生女兒，賠錢貨。
沈老**放下茶碗。
"簽是**批的，好歹也是一番心意。清月別往心里去。女兒家嫁個好人家，過安生日子，也是福氣。"
也是福氣。
這四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，像隨手掃落桌上的餅屑。
我低頭扒飯。
碗里的米粒被我一顆一顆數過去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
四顆。
上輩子也是四顆。
每次被敷衍的時候，我就習慣低頭數飯粒。數到**顆，眼淚剛好忍回去。
這輩子不用忍了。
因為根本就不想哭。
"老**說得對。"
我抬起頭，露出一個溫馴的笑。
"**的安排，我認。"
沈清霜看我一眼，嘴角翹了翹。
殷氏也看我一眼，端起碗喝湯，遮住了嘴邊那抹得意。
"對了——"
沈老**忽然話鋒一轉。
"說到嫁人，霜兒今年十七，清月也十五了。議親的事，該提上日程了。"
她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角。
"京城里最近有幾戶人家托人遞了話。王家、陳家、還有那個……叫什么來著？"
殷氏接過話頭。
"王家！京城王家，王承恩。三代簪纓，**是禮部侍郎。今年十九，長得一表人才。"
她說起王承恩的時候，眼睛都在放光。
"前幾日王家老**來上香，專門打聽咱們霜兒。說霜兒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，想結個親。"
沈清霜低下頭，裝出害羞的樣子。
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帕子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。
她等這門親事，已經等了很久。
上一世也是這樣。
王承恩這個名字，從她十五歲起就掛在嘴邊。她攢了三年的力氣，費了無數心思，才終于嫁進了王家的大門。
然后用余生的每一天，為這個決定付出代價。
"王家的確不錯。"沈老**點頭，"霜兒的簽也好，五子登科，配王家這樣的門第，正合適。"
她頓了頓。
"至于清月——"
來了。
我放下筷子。
"宣城裴家前幾日也來了信。裴家老二，叫裴硯之，今年十七。雖說家境寒素了些，但人品端正，讀書也用功。"
"裴家？"殷氏皺眉，"宣城裴家？那個窮——"
她及時咽下了后半句。
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窮。
沈老**咳了一聲。
"裴家雖然眼下不顯，但祖上也是出過進士的。硯之那孩子我見過一面，確實是塊讀書的料。清月的簽上說宜生貴女嘛，不必嫁太高的門第。踏踏實實過日子，也好。"
踏踏實實。
好一個踏踏實實。
翻譯**話就是——好的留給沈清霜，差的打發(fā)給你。
我爹終于坐不住了。
"母親，裴家……是不是太寒酸了些？清月好歹也是沈家的女兒——"
"老二。"沈老**抬起眼皮，"我做主的事，你插什么嘴？"
我爹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閉上了。
我看著他垂下去的肩膀，心里那根弦顫了一下。
爹，沒事的。
裴硯之那個人，值得。
"老**。"
我開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。
我站起身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"老**安排的親事，我沒有不滿意的。裴家公子既然人品好、肯讀書，那就夠了。門第高低，不是最要緊的。"
安靜。
沈老**盯著我看了三秒。
殷氏和沈清霜對視了一眼。
我爹愣在那里。
我娘坐在角落里，筷子差點掉進碗里。
"你……不嫌？"沈老**問。
"不嫌。"
我的聲音平穩(wěn)得像一面湖水。
"只是有一個請求。"
"說。"
"嫁妝的事，我不勞煩老**操心了。我自己的東西，自己備。"
沈老**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。
"你一個姑娘家，能備什么嫁妝？"
"我娘留給我的那對翡翠鐲子，加上我攢的幾兩碎銀，雖然寒磣，但也夠撐場面了。"
我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始終沒看沈清霜。
但我用余光捕捉到了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。
不是得意。
是警惕。
她在想——沈清月怎么忽然變了？
上輩子的我，在聽到裴家這門親事時，當場哭了出來。我跪在老**面前求了整整兩個時辰，額頭磕出了血，最后還是被按著頭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