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笑讓我想起被砂紙刮過的傷口。
"嫂子，你別介意啊。爸這人就是嘴直。"
"不介意。"我說。
這兩個字我說了五年，嘴巴已經(jīng)不需要經(jīng)過大腦，自動就能蹦出來。
晚飯是我做的。
六個菜，一個湯。
宋雅回來嘛，得加菜。
蒜蓉粉絲蒸蝦、糖醋小排、清炒時蔬、麻婆豆腐、涼拌黃瓜、紅燒魚，還有一鍋菌菇雞湯。
我在廚房忙了兩個小時。
端上桌之后，宋雅夾了一塊排骨嘗了嘗。
"嫂子，這個醋放太多了，酸得齁嗓子。"
"還有這個魚，刺沒挑干凈。爸牙不好，你不知道？"
我夾了一口那個排骨。
酸甜口，醋的比例跟菜譜上寫的一模一樣。
"可能是我口味比較重。"我說。
"不是口味的問題，是態(tài)度的問題。"公公放下筷子。
"做飯不用心，跟做學問不用心一樣，都是敷衍了事。"
"你看小雅，在學校做實驗數(shù)據(jù)差一個小數(shù)點都要重新來過。"
"你呢？連個排骨都做不好。"
他總能把任何一件事拐到學歷和學問上來。
我做飯不好吃，是因為我大專畢業(yè)。我打掃不干凈，也是因為我大專畢業(yè)。
好像只要我有個博士學位，做出來的排骨就能自動好吃似的。
宋宇在旁邊悶頭吃飯，一聲不吭。
他碗里堆了三塊排骨，吃得很香。
但他不會說"好吃"，因為**剛說了不好吃。
在這個家里，公公的判斷就是終審，沒有上訴的渠道。
飯后，我在廚房洗碗。
宋雅端著杯子進來接水，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"嫂子，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說一聲。"
"****那天，我?guī)桶譁蕚淞艘欢伍_場視頻，里面有全家人的照片。"
"我用的是去年過年的全家福，你在照片最邊上，我裁掉了。"
她說得很平淡，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"不是我故意的，是構圖需要，你站的位置太偏了，留著不好看。"
我手里的碗差點滑掉。
不是因為震驚，是因為手上有洗潔精，太滑了。
"知道了。"我說。
宋雅走了。
我把那個碗洗了三遍，每一遍都用力擦到碗底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被裁掉了。
全家福上的我，被裁掉了。
就像我這個人在這個家里的存在一樣，可以被隨意裁掉，不影響構圖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宋宇湊過來摟我。
"老婆，你別往心里去，我妹那個人說話就那樣。"
"她裁了我的照片。"
"她說是構圖需要。"
"宋宇，你覺得是構圖需要嗎？"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"那你想怎樣？要不我跟她說，重新剪一下？"
"不用了。"我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"反正我也不去。"
"老婆。"宋宇的聲音發(fā)虛。
"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興？"
五年了才發(fā)現(xiàn)我不高興，也算是一種遲鈍的才華。
"我想出去走走。"我說。
"去哪？"
"還沒定?？赡茏疖嚾ネ馐」涔?。"
"什么時候走？"
"后天。"
就是****那天。
宋宇不說話了。
他應該也聽出了我的意思。
你們去參加****，我去旅行。各走各的，互不耽誤。
"老婆，你是不是在跟我爸賭氣？"
"我沒有賭氣。我就是想給自己放個假。"
"可后天是我爸的大日子。"
"他的大日子跟我有什么關系？他都說了，我去了丟人。"
宋宇又不說話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背對著我。
幾分鐘后，他的呼吸就變得平穩(wěn)了。
睡著了。
我睜著眼睛，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。
床頭柜上放著那本《唐詩源流考辨》。
我是昨晚從公公書房里拿出來的。
翻了一夜，越看越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。
但我說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對。
也許去了寧城，就能找到答案。
也許去了寧城，什么也找不到。
但至少，那十四天是屬于我自己的。
出發(fā)那天，我提前把公公的西裝從干洗店取了回來，掛在他書房的衣架上。
冰箱里塞滿了做好的菜，夠吃三天。
洗衣機里的衣服也晾好了。
我做完這些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不是因為舍不得走。是習慣了。
五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，比任何感情都頑固。
七點鐘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。
婆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