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伺候的宮人忙推開窗去瞧,“稟娘娘,是王妃,好似要在院子里搭灶臺?!?br>酈貴妃重新合眼,“隨她去吧?!?br>沒用的東西,只會做這些無用之事。
原是她高看了。
左右都是烽兒的陪葬,就讓她再蹦跶幾日吧。
這幾日,宋三愿雖遭受著冷眼,但也無人阻止她的行為。
見她一趟趟的往返搬東西,祥慶實在看不下去,示意廚房的管事婆子帶著人一起幫忙。
很快,衛(wèi)烽所居的院子里,便搭起來一個簡單的灶臺。
灶臺上架起大鐵鍋,鍋里燒的是干凈的雪水。
宋三愿先丟進去一把參須。
參是北境老參,是沈朝露讓人送來的,說是沈老將軍親手挖的,老太君一直舍不得吃,想留著做個念想。
她本只想要些參須,可老太君聽說是給安親王用后,便一起給了她。
宋三愿只用了一小部分,參味極淡,卻帶著北境風雪淬煉出的,那股子苦后回甘的勁道。
接著,她取來一塊風干的羊肉。
這是兩個老兵昨日送來的,說是按北境法子腌的,最是溫補。
自大婚那日鬧開后,陸續(xù)有老兵在親王府門口徘徊,想來看看安親王。
只王府大門緊閉,無人有心思去管。
那兩位老兵,還是宋三愿親自出去買食材時碰巧遇上的。
羊肉用溫水泡軟,切成極薄的片。
刀鋒過處,肉質(zhì)紋理分明,透著一層琥珀色的油光。
除了腌羊肉,還有北境苦寒之地才能長出的糙黃米,顆粒小而硬,卻最能扛餓御寒。
黃米淘洗干凈,倒入?yún)?,與羊肉片同煮。
灶膛里燒的是松木。
聽聞北境多松,將士們冬日取暖、煮飯,用的都是松枝。
松香混著米肉香氣,漸漸彌漫開來,鉆過窗縫,飄進里屋。
酈貴妃聞見了,手中的佛珠,再次停下。
她起身推開窗,看向院子里。
寒風飄雪中,宋三愿系著圍裙挽起袖子,正慢慢攪動鍋里。
白茫茫的霧氣,將她籠罩。
神態(tài)認真的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,與天地爭奪生命的儀式。
鐵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,湯色漸漸變成濃郁的奶黃,米粒吸飽了湯汁,脹得圓潤飽滿。
羊肉的油脂化開,在湯面浮起一層金黃的油星。
香氣越來越濃,不再只是藥膳溫潤,還有一種帶著風沙與血汗氣息的北境味道。
像風雪夜歸人推開營帳,那一鍋永遠煨在火上,等著兄弟們喝的湯。
府上的親衛(wèi),包括衛(wèi)七,大都隨王爺一起去過北境,上過戰(zhàn)場。
他們太熟悉這種味道了。
有人憶起受傷時蜷在草鋪上,遞來湯碗的同袍。
也有人憶起出征前,圍著篝火喝下的最后一碗暖身湯時,大家臉上洋溢的笑臉。
沒有人不怕死。
可只要想著,身后的家人,每日都能溫飽,便也不怕了。
他們中的很多人,目不識丁,根本不懂什么**忠君大義。
他們守的,就是這碗熱湯,這片炊煙。
在他們眼里,一粥一飯,便是山河,便是最向往的生活。
院子里靜得可怕,只有柴火噼啪,湯鍋咕嘟。
那裊裊上升的炊煙,卻像戰(zhàn)旗一樣獵獵,比任何吶喊都更響亮。
酈貴妃手中的佛珠,不知不覺又轉(zhuǎn)動起來。
而鍋里的粥,也熬的差不多了。
宋三愿最后撒入一小把鹽,幾粒曬干的野蔥末。
她盛出一小碗,雙手捧著,就那么虔誠地等著。
仿佛要用這碗來自北境的味道,將那個被困在風雪夜里的靈魂,拉回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