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一個凌晨悄悄溜走的。，但警醒的很，是趴在門縫看著賈掌柜一伙悄悄出的門。，想了片刻，他去到前廳，只見滿地狼藉，賬本散落一地，裝銀錢的箱子敞開著，里面空空如也。，但他一直就覺得遲早要出事。！沒有猶豫，狗兒立即回到柴房，收拾起全部家當(dāng)，還有一百一十八個銅錢。。，正要從后門出去，卻聽見街上已是有了人聲，漸漸洶涌……，一種直覺告訴他現(xiàn)在不能出去，出去就是個死！。，靠之前藏的干糧度日。，聞到煙味，不知道是哪家店鋪又被燒了。，狗兒將一百個銅錢裝了布袋埋了，只帶了十八個稍舊些的銅錢，然后從后院狗洞爬出。，專挑荒僻小徑向西逃去。，他只記得賈掌柜曾說過西邊的京城富庶，狗兒便覺得討飯也就容易些。，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，他曾跟著王大學(xué)會了辨認(rèn)哪些野果可食，用簡單的陷阱捉些鳥雀充饑。
實在沒有著落，餓狠了的時候，他才花一文錢買個粗面餅子。
那餅子硬得硌牙，他小口小口地啃，生怕吃得太快就沒了滋味。
碎屑掉在掌心，他也仔細(xì)舔凈。
一路上的見聞狗兒都麻木的熟視無睹。
他看到路邊樹上吊死的襤褸，風(fēng)過如泣；也看到河邊洗衣的浣娘，笑聲如銀鈴動耳；他聽到昏日哭墳，哽哽咽咽；也聽到高門大院，潢夜笙歌……
他不明白，這世道為何有人富得流油，有人卻為了一粥一飯拼死掙扎？
這便是盛世？
狗兒其實也就是偶爾想想，更多的時候都在想著怎么弄些吃食果腹。
七天后，狗兒到了一個叫牛角鎮(zhèn)的地方。
這里雖小，市集倒是有些生氣。
狗兒咽著口水站在食鋪前，摸出一文錢：“買個熱餅?！?br>熱騰騰軟乎乎的蒸餅到手，狗兒迫不及待咬下去，那香味讓他幾乎暈眩。
正吃著，忽然有人揪住他后領(lǐng)：“這不是博昌縣那個小騙子嗎？”
狗兒一驚，半個蒸餅掉在地上，回頭見是個皂色圓領(lǐng)短袍、頭戴公門*頭的漢子。
“放開我！我不是騙子！”狗兒掙扎著。
“來送公文，不想還得了一樁功勞?！毖靡劾湫?，“跟我回去！”
狗兒被綁著押回了博昌縣。
再入此城，他幾乎認(rèn)不出來了。
昔日熱鬧的街市如今門戶緊閉，墻上還有煙熏火燎的痕跡。
幾個衣衫破爛的婦人孩童坐在門前石階上，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。
一個老漢用草席裹著什么東西往城外拖，留下一道水痕。
新來的文縣令審問時，狗兒渾身發(fā)抖。
“賈掌柜騙我說，雇我當(dāng)個小廝，端茶送水……”狗兒磕頭如搗蒜，“他還欠我三個月工錢，沒給?！?br>文縣令與一個先生低語幾句，最終判道：“念你年幼無知，暫留衙中雜役，未經(jīng)許可不得外出，待主犯緝拿后再決?！?br>于是，狗兒成了縣衙里的小雜役，日子卻比逃難時好不了多少。
飯?zhí)玫恼粕卓偨o他最少最餿的飯，老衙役們把最臟最累的活派給他。
縣里孩子們見他經(jīng)過就扔石子罵“小騙子”，有次狗兒忍不住還嘴，被抓他回來的衙役李二揪著耳朵罰跪兩個時辰。
“你這小禍害，知道全縣多少人因你家破人亡嗎？”李二唾沫星子噴他臉上。
狗兒不懂，他明明也是被**、被拋棄的那個，為何大家都恨他？
冤有頭債有主，這世道的好與壞，善與惡，如何界限？
狗兒默默忍受著，因為有飯吃。
盡管只是半碗糙米飯或是半張干餅，幾根咸菜，狗兒卻吃得無比珍惜，每口飯都在嘴里嚼很久才舍得咽下，吃完還把碗舔得干干凈凈，不留一粒米。
有時狗兒會看到關(guān)在縣獄的許四。
曾經(jīng)風(fēng)光無限的總管事，如今戴著沉重枷鎖，一次次的上堂過審。
狗兒記得許四曾經(jīng)如何意氣風(fēng)發(fā)滔滔不絕，穿著綢衣在街上闊步行走，如今卻神情呆滯無甚言語。
這天夜里，狗兒餓得睡不著，溜到廚房想找點吃的。
黑暗中他摸到半個冷硬的干餅，回到柴房，仔細(xì)的吃了。
忽然他有點明白，那騙死人不償命的賈掌柜曾經(jīng)說過的話：“狗兒，這世上，能活命就是造化。但，活命和活著不一樣啊。”
活命只是不**，活著呢？狗兒又想不明白了。
第二天送茶水時，狗兒聽見文縣令與那凌姓先生談話。
“……縣學(xué)恐怕難重開了，”文縣令嘆息，“學(xué)子家中遭難，讀不起書了。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凌先生蹙眉：“教化不可廢，天子早已下詔，州縣置學(xué)。況如今天下太平，即便只有三五學(xué)子，也該勉力維持?！?br>狗兒放下茶盞時，瞥見案上攤開的書頁，那些神秘的符號讓他莫名心動。
知識，或許是這世上中唯一被人搶不走的東西。
當(dāng)晚，狗兒溜到文書房外，撿起幾張廢紙，就著月光，他笨拙地摹寫上面的字跡。
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，在他眼中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。
從此，狗兒開始撿廢紙，一些無用失效的公文也偷偷收集起來臨摹。
有空就去隔壁縣學(xué)偷聽凌先生講課，用樹枝在地上練習(xí)。
有次狗兒正將寫壞的公文廢紙偷偷收起，被文縣令抓個正著。
“你在藏什么？”縣令聲音嚴(yán)厲。
狗兒嚇得跪地磕頭：“明府饒命！我、我只是，想認(rèn)字……”
文縣令沉默良久，忽然問：“為何想認(rèn)字？”
狗兒依舊低頭答道：“認(rèn)了字，就能知道道理，不會走錯路……就，不會被人騙……認(rèn)了字，或許、或許就能活得明白些……”
文縣令聞言，眉頭緊鎖，目光如刀般刮過狗兒沾滿墨漬的手指和破舊的衣衫。
“荒唐！區(qū)區(qū)賤役，也敢妄圖識字？公文紙張也是你能碰的？”他聲音冷硬，“莫要以為本官留你在衙里，便是許你癡心妄想！滾出去！”
狗兒渾身一顫，把頭埋得更低，泥土的氣息混著絕望涌入口鼻。
“明府息怒?！币恢膘o立一旁的凌先生卻忽然開口。
他早就發(fā)現(xiàn)窗外那個偷聽的瘦小身影，和他用樹枝在地上劃出的歪斜筆畫。
他上前一步，溫聲道：“既知向?qū)W，未嘗不是一絲善念?？h學(xué)空曠，多一個旁聽的身影，或許還能激勵其他學(xué)子。”
他轉(zhuǎn)向面如死灰的狗兒：“日后無事，可來學(xué)堂窗外聽講，只是不得喧嘩，不得踏入堂內(nèi)半步?！?br>狗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連連磕頭。
走出書房時，狗兒看見遠(yuǎn)處灰蒙蒙的天空下，幾個百姓正在廢墟中翻找可用之物。
他摸了摸懷中藏著的幾張書頁，忽然覺得，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之上，或許真能生出一點希望來。
活命不易，活著更難。
但只要能活著，總有明白的一天。
狗兒這樣想著，慢慢走向炊煙升起的廚房。
今天，他或許能多分到半碗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