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城夜市的夏天，能把人連鍋一起炒了。
我站在自家排檔的灶臺前，油煙裹著熱浪糊在臉上，T恤前襟被汗水和油漬浸出一幅抽象畫。
手里攥著兩瓶剛從隔壁老王冰柜里撈出來的雪花啤酒，三塊錢一瓶，瓶身上的水珠比我臉上的汗蒸發(fā)得還快。一瓶我已經(jīng)擰開灌了兩口，另一瓶，是給那位太子爺準備的。
我叫陳煙，鳳城第一夜市"煙姐炒粉"的老板娘。
聽起來挺接地氣，其實就是個每天顛勺到凌晨兩點的油煙味本體。
今天晚上，沈家的獨子沈硯要來我的排檔。不是來吃炒粉的。是來退婚的。
這位爺剛從海外留學(xué)鍍完金回來，接了沈氏集團副總的位子，被本地商圈捧成"鳳城新生代商業(yè)領(lǐng)袖"。照片我見過，長得人模狗樣，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錢而且永遠不打算還的模樣。
退婚這件事我是三天前知道的。沈家的管家趙叔打電話來，嗓音壓得很低："煙丫頭，少爺要來跟你談那件事。你有個心理準備。"
什么事，他沒明說。這位老管家就這風(fēng)格，消息遞得跟灶臺底下的火苗似的，永遠只給你看見光，不讓你碰到熱。
我琢磨了三天，最后在灶臺的油煙和翻了八百遍的炒粉之間想明白了。沈硯要退的不是婚，是要把他爺爺沈伯誠二十年前定下的娃娃親，連根拔掉。
夜市九點半，人流正旺。我的排檔卡在夜市最中間的位置，左邊是劉嬸的鹵味攤，右邊是老王的**。油煙混著孜然味、鹵料味，在頭頂?shù)陌谉霟粝聰嚦梢粓F黏糊糊的熱霧。
然后我就看見他了。
沈硯從夜市入口走進來，身高一米八出頭，穿一件剪裁到毫米的藏青色襯衫，袖子卷到小臂中間，手腕上一塊表，表盤在白熾燈下閃了一下。他走在夜市的油膩地磚上，皮鞋踩過**簽子和餐巾紙，像一把鋼尺**了一堆棉花里。
他身邊跟著個女人。
顧靈溪。我見過她的照片，沈硯手機屏保就是她。鵝蛋臉，鎖骨上一條細鏈子，裙子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我賣三個月炒粉都買不起的料子。她挽著沈硯的胳膊，走進夜市的表情像參觀動物園。
他們在我攤子前面站定。
沈硯低頭看我，目光從我沾滿油漬的圍裙掃到額頭上糊著的碎發(fā)。停了大概兩秒鐘，那種眼神我太熟了，我每天在排檔里看隔壁攤販檢查不新鮮的食材，就是那個眼神。
"陳煙？"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嘈雜的夜市里居然聽得很清楚。
"坐。"我用鍋鏟指了指塑料凳，"吃碗粉？"
他沒坐。從西褲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我面前那張油膩得反光的折疊桌上。
"不用了。"他說。
顧靈溪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油漬上，手伸了一下又縮回去，最后從包里掏出一張濕巾墊在椅子上才坐下。
沈硯把信封推向我。"里面是五百萬的支票。我爺爺當(dāng)年定的親事，我跟你沒有感情基礎(chǔ)，繼續(xù)下去對你對我都不好。這筆錢算是補償，你拿著，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。"
他的語氣平穩(wěn)，像在念一份擬好的**。
劉嬸從隔壁探過頭來，手里的鹵雞爪舉在半空。
我拿起信封，拆開。里面是一張銀行支票，五百萬整，簽名是沈硯。支票落在桌面上，角上沾了一點我剛才炒粉飛濺出來的辣椒油，紅艷艷的一小點，像朵碎花。
"五百萬。"我把支票翻了個面看了看，"夠意思。"
顧靈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她覺得這件事結(jié)束了。
"陳小姐，硯哥也是為了大家好。"她開口，聲音柔得像棉花裹著針，"你這個排檔做得挺好的，五百萬夠你開好幾家連鎖店了。"
劉嬸手里的雞爪掉回盤子里，瞪大了眼睛。
夜市里來來往往的食客有幾個已經(jīng)放慢了腳步在看。
我沒看顧靈溪。拿起圍裙的角，把支票上那點辣椒油擦了擦。沒擦干凈，紅油滲進了紙紋里，留下一小塊淡紅色的印子。
我把支票對折，放進圍裙口袋里。
"行。"我說。
沈硯似乎沒想到會這么順利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，結(jié)果對手第一回合就棄權(quán)了。
"你同意